他轉過身，不再看那片廢墟，目光投向上海灘更深遠、更迷茫的晨霧之中。那裡，隱藏著他的獵物，也隱藏著他復仇的道路。
“佐藤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晰和冷硬，但多了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。
“嗨咿！”佐藤猛地挺首身體。
“以我的名義——不，以‘前’上海特務機關負責人、現戴罪之身松本少佐的名義，”松本一字一句地說道，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，“起草一份給工部局、巡捕房、以及法、英、美各領事館的‘緊急協查通報’。內容：昨夜軍火庫被毀，系極度危險的恐怖分子‘雷戰’及其團伙‘暗夜’所為。該團伙窮兇極惡，掌握爆破、密碼、偽裝等多種危險技能，對帝國及租界安全構成最嚴重威脅。要求各方立即無條件配合，提供一切便利，協助帝國軍方及憲兵，在全上海範圍內，展開對‘雷戰’及‘暗夜’成員的無限制、無差別、無底線的搜捕與清除行動。對於任何藏匿、包庇、或知情不報者，均視為同謀，格殺勿論。”
“無限制、無差別、無底線……”佐藤重複著這三個詞，心頭劇震。這意味著，松本要將追捕行動推到最極端、最瘋狂、最不顧一切的程度！不惜波及無辜，不惜引發外交衝突，不惜將整個上海灘攪得天翻地覆！這是要拼上一切，甚至賭上自己最後的政治生命和物理生命！
“另外，”松本繼續道，眼中寒光閃爍，“動用我們埋在租界、碼頭、幫會、乃至巡捕房內部的所有眼線、暗樁。啟用最高級別懸賞——黃金五百兩，要雷戰的人頭。黃金一百兩，要‘暗夜’其他核心成員的人頭。提供有效線索者，重賞。告訴他們，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，也是我松本，給他們的最後命令。”
“嗨咿！屬下立刻去辦！”佐藤凜然應道，轉身快步離去。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大佐（少佐）己經變成了一頭受傷的、被徹底激怒的、掙脫了所有枷鎖的復仇兇獸。上海灘，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血色風暴。
松本獨自站在原地，晨風吹動他略顯凌亂的髮絲和軍服下襬。他緩緩抬起右手，看著自己骨節分明、曾簽署過無數命令、也沾染過無數鮮血的手掌。然後，他做出了一個極其突兀、也讓遠處偶爾瞥見計程車兵目瞪口呆的動作——
他猛地抽出了腰間的武士短刀“脅差”！
雪亮的刀身在晨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寒芒。他沒有絲毫猶豫，雙手握住刀柄，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腹部！
“大佐！！！” 幾名遠處計程車兵和軍官看到了，發出驚恐的呼喊，想要衝過來，但距離太遠。
松本閉上眼睛，臉上閃過一絲解脫般的平靜，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扭曲恨意取代。切腹，是武士洗刷恥辱的最後方式。他敗了，一敗塗地，唯有玉碎，方能保全最後一點帝國的、武士的“體面”。
然而，就在刀尖即將刺入腹部的剎那，他的動作，停住了。
不是害怕。不是猶豫。是一種更加冰冷、更加黑暗的念頭，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了他求死的手腕。
就這樣死了？讓雷戰和“暗夜”逍遙法外？讓那些東京的官僚、海軍馬鹿、還有即將到來的新任負責人看笑話？讓自己的失敗和恥辱，僅僅以一具冰冷的屍體作為終結？
不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眼中燃燒著比切腹火焰更熾烈、更邪惡的復仇之火！
“雷戰……” 他嘶啞地、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名字，如同惡魔的詛咒，“你想看我死？想看帝國蒙羞？不……我要活著。我要親眼看著你，看著你在意的一切，被一寸寸碾碎，被一點點毀滅。我要讓你，在無盡的絕望和痛苦中，慢慢嚥下最後一口氣。然後，我才會……考慮自己的歸宿。”
“哐當”一聲，脅差短刀從他手中滑落，掉在焦黑的泥土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彎腰，撿起短刀，用衣袖仔細地擦去刀身上的泥土，然後緩緩地、莊重地將其插回刀鞘。動作一絲不苟，彷彿剛才那瀕死的一幕從未發生。
抬起頭時，他臉上所有的情緒波動都己消失，重新恢復了那種深不可測的、冰封般的平靜。只是那眼底深處，彷彿有兩團黑色的、永不熄滅的鬼火，在靜靜燃燒。
恥辱，己化為毒藥，浸透骨髓。
復仇，將成為他生存下去的唯一燃料和唯一目標。
他整了整軍服，撫平肩章上那顆代表“少佐”的、此刻顯得格外刺眼的銀星，然後邁開步伐，向著那片象徵著他權力終結、卻也象徵著他新生（扭曲的新生）的廢墟外圍走去。
腳步沉穩，背脊挺首，如同走向另一個，更加血腥殘酷的戰場。
松本的恥辱，沒有以切腹終結。
而是以更危險的形態，潛伏下來，等待著將整個上海灘，拖入更深黑暗的那一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