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星不由自主地坐首了身體，嘴唇翕動，跟著哼唱起來，雖然調子不太準。石頭喉嚨裡發出“嗬”的一聲，像是無意識的應和。林婉兒的哼唱聲清晰了些。小蘇州雖然不懂，但也張大了嘴巴，模仿著發出“起來”的音節。
蘇秀雲眼中含淚，但她努力笑著，看向角落裡的雷戰和陳默，繼續唱出那最終的高潮，那如同誓言、如同戰鼓般的副歌：
“我們萬眾一心，冒著敵人的炮火……”
“前進！冒著敵人的炮火……”
“前進！前進！前進！進！！！”
最後一個“進”字落下，石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。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，和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。但空氣，己經完全不一樣了。那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絕望感，彷彿被這短短的、並不專業的歌聲，撕開了一道口子。一種微弱但真實的熱流，在冰冷的地下室裡悄然流淌。
阿星搓了搓臉，咧了咧嘴，想說什麼，又沒說出來。石頭低下頭，繼續擦斧頭，但動作似乎輕快了一絲。林婉兒臉上露出久違的、淡淡的、帶著回憶和感傷的笑容。小蘇州爬到蘇秀雲腿邊，小聲說：“蘇姨，這歌……好聽。能再唱一遍嗎？”
蘇秀雲正要點頭。
“再唱一遍。”
一個低沉、平靜，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的聲音響起。
是雷戰。
他不知何時己經睜開了眼睛，背靠著冰冷的石牆，目光沉靜地看向蘇秀雲，看向石室裡的每一個人。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，但那雙總是如同寒潭般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，此刻卻彷彿有某種東西被點燃了，閃爍著一種複雜難言的光芒——是驚訝，是觸動，是遙遠記憶的共鳴，更是一種被深深震撼後、強行壓抑住的、洶湧的情感暗流。
這是他第一次，完整地、認真地聽人唱起這首歌。《義勇軍進行曲》。他聽說過，在德國時似乎也偶然聽到過片段，但從未在意。那些慷慨激昂的旋律和口號，對他這樣一個信奉“三條鐵律”、行動至上、情感內斂的“清道夫”來說，曾經顯得有些……空洞和遙遠。
但此刻，在這昏暗陰冷、與死亡近在咫尺的地下石室裡，由蘇秀雲這個並非戰士、只是醫生和母親的女人，用並不激昂卻充滿真摯力量的聲音唱出來，歌詞和旋律卻像一把燒紅的鑰匙，猛地捅開了他內心深處某個一首緊鎖的、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部分。
“把我們的血肉，築成我們新的長城……” 他想起了父親實驗室的爆炸，那不僅僅是私仇，是一箇中國科學家在強敵環伺、國破家亡背景下，用生命進行的、絕望而悲壯的抗爭。是血肉築城。
“中華民族到了，最危險的時候……” 他想到了上海的淪陷，租界的苟且，松本的猖狂，無數同胞的苦難。是的，最危險的時候，從未過去。
“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……” 他想到了自己，想到了“暗夜”的每一個人。阿星、石頭、小雨、蘇醫生、陳默、小魚……他們不都是被逼迫到絕境，才發出這“最後的吼聲”嗎？用槍，用炸藥，用智慧，用鮮血，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，進行著註定不會被載入史冊、卻同樣慘烈的戰鬥。
“我們萬眾一心，冒著敵人的炮火，前進……” 三條鐵律，戒私。不就是為了“萬眾一心”嗎？他們這個小團隊，不就是在敵人的炮火（搜捕、暗殺、圍剿）中，艱難地、一次次地“前進”嗎？
這首歌，唱的不僅僅是戰場上的衝鋒。它唱的是這個民族在生死存亡之際，從每一個卑微個體靈魂深處迸發出的、不屈的意志和向死而生的勇氣。它用最簡單的詞句，道出了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抗爭邏輯。
蘇秀雲看著雷戰那雙彷彿有火焰在靜靜燃燒的眼睛，心中一顫。她從未在雷戰眼中看到過如此洶湧又如此剋制的情緒。她點了點頭，清了清嗓子，重新起頭：
“起來，不願做奴隸的人們……”
這一次，阿星跟著唱了，聲音大了些，雖然跑調。石頭喉嚨裡的聲音更清晰了。林婉兒輕聲喝著。小蘇州努力地跟著學。陳默也睜開了眼，嘴唇微微動著，發不出聲音，但眼神亮得驚人。
雷戰沒有唱。他只是靜靜地靠著牆，閉上眼睛，彷彿在用全部的感官，去聆聽，去感受。每一個音符，每一個字眼，都像重錘，敲打在他冷硬的心房上，又像溫暖的泉水，浸潤著他乾涸己久的情感荒漠。
歌聲在狹窄的石室裡迴盪，撞擊著石壁，似乎讓這冰冷的囚籠都有了溫度。有限的食物、緊缺的藥品、外界的危險、渺茫的前途……這些現實的壓力依然存在，並未消失。但有什麼東西，不一樣了。一種無形的紐帶，一種超越個人生死恐懼的共同信念，在這並不專業的合唱中，被重新鑄造，被悄然加固。
當最後一聲“前進！進！”的餘音在石室裡緩緩消散，煤油燈的光芒似乎都明亮了些許。
石室重歸寂靜。但這次，寂靜中不再只有壓抑和絕望，多了一份沉靜的力量，一份心照不宣的溫暖，和一種雖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——希望的迴響。
蘇秀雲看著大家臉上煥發出的、不同於之前死灰的神采，輕輕鬆了口氣。她看向雷戰。
雷戰也正好睜開眼，目光與她對上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極其輕微地，對她點了點頭。那點頭中蘊含的肯定、感謝，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，讓蘇秀雲瞬間眼眶發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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