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桂香似乎聽懂了,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,目光依舊看著蘇秀雲,那眼神很奇怪,沒有對疼痛的恐懼,沒有對傷情的擔憂,反而有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平靜,甚至是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彷彿確認了什麼似的瞭然。
蘇秀雲不再猶豫,用蘸了酒精的紗布,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汙血和焦痕。
“嘶……”
冰涼的酒精觸碰到翻卷的皮肉,帶來強烈的刺激。陳桂香瘦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,倒吸了一口涼氣,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了身下的毯子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但她沒有叫喊,沒有哭泣,甚至沒有發出更大的呻吟。只是咬著早己乾裂出血的嘴唇,硬生生將那股劇痛忍了下去。只有那瞬間收縮的瞳孔和驟然變得急促的呼吸,暴露了她正在承受的痛苦。
蘇秀雲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。她動作更加輕柔迅速,快速清理了傷口,然後撒上最後一點磺胺粉,用乾淨的紗布疊好,壓在傷口上,然後用繃帶小心翼翼地、一圈一圈地包紮起來。她的手法專業而穩定,即使在顛簸的車廂裡,也儘量包紮得牢固妥帖。
整個過程中,陳桂香一首默默地看著她,看著她專注的眼神,看著她輕柔卻穩定的動作,看著她額角滑落的汗珠和眼中尚未乾涸的淚光。
包紮完畢,蘇秀雲長出了一口氣,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也早己被冷汗溼透。她輕輕握住陳桂香那隻沒有受傷的、冰涼枯瘦的手,聲音哽咽:“大娘,好了,暫時止住血了。您別怕,我們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,到了再給您好好處理。”
陳桂香的手在她掌心微微動了動,反握住她的手指,力道很輕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她看著蘇秀雲,嘴唇又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。
“大娘,您說,我聽著。”蘇秀雲連忙湊近。
陳桂香的目光緩緩掃過車廂——掃過正在小雨幫助下重新包紮傷口、依舊昏迷不醒的兒子陳默,掃過手臂受傷、臉色蒼白卻依舊警惕地盯著車外的阿星,掃過滿臉淚痕、眼神卻透著堅毅的小雨,最後,又回到蘇秀雲臉上。
她的眼神複雜極了,有劫後餘生的恍惚,有對兒子傷勢的擔憂,有對這些陌生年輕人的感激,還有一種更深沉的、彷彿穿透了歲月和苦難的瞭然。
然後,她極其輕微地、幾乎看不見地,扯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角,彷彿想做出一個“笑”的表情,但最終只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弱的、近乎虛幻的弧度。
她用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、卻異常清晰平穩的聲音,一字一句地說:
“不……不礙事……”
她頓了頓,喘了口氣,目光似乎飄向了車廂外飛速倒退的、越來越亮的晨曦,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歷經滄桑後的、近乎淡然的平靜:
“……這點傷,比我……在紗廠裡,被機器……卷掉一塊皮……輕多了。”
話音落下,車廂裡瞬間一片死寂。
只有卡車引擎的咆哮、車輪摩擦地面的沙沙聲、和窗外呼嘯的風聲。
蘇秀雲呆呆地看著陳桂香平靜的臉,看著她那雙渾濁卻異常清澈的眼睛,看著她手臂上剛剛包紮好的、還滲著淡淡血痕的傷口,耳邊迴盪著那句輕描淡寫、卻重若千鈞的話。
“比我……在紗廠裡,被機器……卷掉一塊皮……輕多了。”
沒有抱怨,沒有恐懼,沒有邀功。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、最樸素的語氣,將剛剛經歷的槍傷,與她半生勞苦、在紡織機器下掙扎求存、無數次受傷流血的日常,做了個平淡的比較。
剎那間,蘇秀雲一首強忍的淚水,如同決堤的江河,洶湧而出!她緊緊握住陳桂香的手,將臉埋進那隻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掌裡,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,卻哭不出聲音。
那不是悲傷的眼淚。是震撼,是心疼,是敬佩,是無數複雜情緒混雜在一起、最終化為洪流的宣洩。
她終於明白了,明白了雷戰身上那份超越常人的堅韌和冷靜從何而來。明白了這位沉默寡言、瘦小蒼老的母親,是用怎樣一副被苦難磨礪得如同鐵石般的肩膀和脊樑,在失去丈夫、擔憂兒子、獨自面對生存重壓的漫長歲月裡,一步一步,走到了今天。
阿星別過臉去,用力抹了把眼睛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哽咽。小雨早己泣不成聲,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陳默的繃帶上。
駕駛室裡,一首豎著耳朵聽著車廂動靜的石頭,握著方向盤的手,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。他猛地一打方向盤,卡車拐進一條更狹窄的巷道,將身後隱約又響起的、不知是警笛還是摩托引擎的聲音,暫時甩開。
晨曦,終於徹底撕破了黑暗的天幕,將慘白而冰冷的光,投進這輛滿載著傷痛、血跡、淚水,卻也載著不屈、堅韌和微弱希望,在絕境中亡命奔逃的卡車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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