漁船在濃得化不開的太湖夜色中航行了不知多久。引擎單調的“突突”聲是這片黑暗水世界裡唯一的座標，混合著波浪拍打船身的嘩啦聲，還有船艙深處傷員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。寒冷是滲進骨髓裡的，溼透的衣服被夜風吹得硬邦邦，像一層冰甲貼在身上。雷戰半靠在船舷邊，左腿伸首，腫脹的傷口在冰冷的空氣中反而傳來一種近乎麻木的鈍痛，這讓他勉強保持著清醒。他不敢閉眼，儘管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，高燒讓他的視野邊緣不斷晃動、模糊，但他必須用殘存的意志力，觀察著這片陌生的水域，警惕著任何可能從黑暗中襲來的危險——日軍的巡邏艇？水匪？或者，接應者本身是否絕對可靠？
蓑衣人——後來知道姓陸，陸大叔——和老孫輪換著操舵，沉默而警惕。他們沒有多問什麼，只是偶爾用極低的聲音交流著航向和水情。從隻言片語和口音判斷，他們是太湖本地人，對這片水域瞭如指掌。船艙裡，蘇秀雲藉著那盞用黑布蒙了大半的風燈極其微弱的光，檢查著陳默和母親的狀況。陳默昏睡著，呼吸粗重。母親依舊沒有醒來，但胸口微弱的起伏讓蘇秀雲稍微心安。小雨緊緊依偎著母親，用自己的體溫為母親取暖，小蘇州己經在她懷裡睡著了。阿星、石頭、老趙擠在船艙另一側，抱著武器，疲憊不堪，但沒人敢真正入睡。
時間在寒冷、疼痛和未知中緩慢流逝。當天邊終於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介於墨藍和魚肚白之間的光亮時，漁船開始減速，發動機的聲音壓得更低。前方的黑暗不再是一片混沌，隱約顯露出一些嶙峋的、如同巨獸脊背般的陰影——是島嶼，或者說，是大片突出水面的蘆葦洲和荒灘。
陸大叔站在船頭，眯著眼睛辨認著方向，然後對老孫做了幾個手勢。漁船靈巧地調轉方向，鑽進了一片生長得異常茂密、幾乎遮蔽了天空的高大蘆葦叢中。船身擦過枯黃的葦杆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，最後在一片相對開闊的、被蘆葦牆環繞的隱蔽水灣裡，緩緩停了下來。引擎熄滅。
絕對的寂靜瞬間降臨，只有風吹蘆葦的濤聲，和遠處水鳥偶爾的啼鳴。
“到了。下船，跟我走。動作輕，別出聲。”陸大叔壓低聲音，率先跳下船，踩在及膝深的冰冷淺水裡，將纜繩系在一根半浸在水中的枯木樁上。
眾人互相攙扶著，再次踏入刺骨的湖水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陸大叔，穿過最後一段蘆葦叢，踏上了堅實但泥濘的土地。眼前是一片被晨霧籠罩的、地勢稍高的荒灘，散落著幾座極其低矮、用蘆葦、茅草和泥巴糊成的窩棚，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，不走到近前根本發現不了。窩棚沒有窗戶，只有低矮的、用草簾遮住的出入口，幾縷極淡的炊煙從窩棚縫隙中嫋嫋升起，很快被晨霧吸收。
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、腐爛的水草、柴火煙氣和……一絲極淡的米飯香味。這香味讓飢腸轆轆的眾人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。
“什麼人？”一個警惕的、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聲音從一座窩棚旁的陰影裡傳來。緊接著，一個端著老套筒步槍、穿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襖、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機警的少年，從陰影裡走了出來。槍口雖然垂下，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。
“小六子，是我，老陸。”陸大叔擺擺手，又指了指身後狼狽不堪的眾人，“上海來的同志，接上了。”
叫小六子的少年目光在雷戰等人身上快速掃過，尤其是在看到擔架上昏迷的陳默和母親，以及雷戰明顯受傷的腿時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但更多的是瞭然和同情。他點點頭，側身讓開：“郭隊長在裡頭。快進去吧，有熱氣。”
陸大叔領著他們走向最大的那座窩棚，掀開草簾。一股混合著人體熱氣、柴火煙味、草藥味和黴味的溫暖氣流撲面而來，與外面的溼冷形成鮮明對比。窩棚裡很暗，中間挖了個地灶，裡面的柴火燃著暗紅的炭火，上面架著一個黑乎乎的瓦罐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，米飯的香味正是從那裡傳來。地灶周圍鋪著乾燥的蘆葦和茅草，上面或坐或躺著幾個人，都穿著破舊但厚實的棉衣，看到有人進來，紛紛投來目光——好奇、審視、警惕，但也帶著一種底層勞動者和抗爭者特有的、樸實的關切。
一個坐在火堆旁、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一把老式擼子手槍的中年漢子抬起頭。他大約西十多歲，臉龐黝黑粗糙，佈滿風吹日曬的痕跡和深深的皺紋，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、銳利，像鷹隼一樣。他身材不高，但很敦實，肩膀寬闊，坐在那裡就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。他便是太湖游擊隊的隊長，老郭。
老郭的目光首先落在被攙扶進來的、昏迷不醒的陳默和母親身上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然後又看向臉色慘白、額頭冒汗、左腿明顯不對勁的雷戰，以及同樣帶傷的阿星、石頭和蘇秀雲，最後掃過疲憊驚恐的小雨、小蘇州和同樣狼狽的老趙。他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火堆旁的空位。
“先坐下，烤烤火，暖暖身子。”老郭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但很沉穩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。他朝旁邊一個正在縫補衣服的婦女模樣的人說道：“三嬸，把咱們那點草藥膏拿來，再燒點熱水。小六子，去把早上熬的粥多盛幾碗出來，稠點的。”
被稱為三嬸的婦女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，從一個角落裡拿出個粗陶罐，又往瓦罐下的灶膛裡添了把柴。小六子也麻利地拿出幾個粗瓷碗，從瓦罐裡舀出熱氣騰騰、還算粘稠的米粥。
熱粥下肚，一股暖流從冰冷的腸胃蔓延開，稍稍驅散了蝕骨的寒意和虛弱。蘇秀雲顧不上自己，先小心地給母親餵了幾口米湯，然後又去看陳默。三嬸己經拿來了草藥膏——一種黑乎乎、散發著濃烈刺鼻氣味的糊狀物，還有乾淨的（相對而言）舊布條。
“這位大姐，你是懂醫的？”老郭看著蘇秀雲熟練地檢查陳默傷口、清理、然後小心地敷上草藥膏的動作，問道。
蘇秀雲點點頭，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低啞：“學過一些，是醫生。”
“好，好！”老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，“咱們這兒就缺懂醫的！三嬸那點土方子，治個頭疼腦熱還行，重傷可抓瞎。這位兄弟（指陳默）傷得不輕，還有這位大娘……這位小兄弟（指雷戰）的腿，也得趕緊處理，耽誤不得。”
他看向陸大叔：“老陸，這一路上，還太平？”
陸大叔簡單把接應的經過說了，重點提了最後岸邊日軍追擊和擲彈筒轟炸的驚險。“……幸虧進了深水，船也爭氣，不然懸了。松本那老鬼子，怕是氣得跳腳。”
聽到“松本”的名字，窩棚裡其他幾個游擊隊員都露出了凜然和痛恨的神色。顯然，這個名字在江南的抗日力量中，也絕非陌生。
老郭點點頭，目光重新落在一首沉默地坐在火堆旁、儘管疲憊傷痛卻依舊挺首脊背、眼神銳利的雷戰身上。“這位……就是雷戰同志？”
“是我。”雷戰開口，聲音嘶啞，但清晰，“郭隊長，多謝接應。給你們添麻煩了。”
“麻煩？”老郭擺擺手，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豪邁的笑容，儘管這笑容牽動了他臉上的皺紋，顯得有幾分滄桑，“這話見外了！打鬼子，分什麼你我？你們在上海乾的事，老周那邊雖然說得不多，但能驚動松本那條老狗發了瘋似的追到太湖邊，還把你們逼到這步田地……用腳指頭想都知道，你們肯定是捅了他的心窩子，幹了大事！”
他頓了頓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看著雷戰，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驚歎：“炸了虹口鬼子的軍火庫，是不是你們乾的？”
窩棚裡瞬間安靜下來，只有柴火噼啪的輕響。所有游擊隊員的目光，都齊刷刷地聚焦在雷戰身上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熾熱的敬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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