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的祝酒詞餘音仍在金碧輝煌的大廳裡嫋嫋未散，侍者們便如同穿花蝴蝶般，託著新斟滿的香檳、威士忌和各式精巧的餐前小點，更靈巧地穿梭在重新活躍起來的賓客之間。輕柔的絃樂不知從哪個角落悄然升起，為這場“親善”盛宴更添幾分奢靡而虛幻的雅緻。然而，空氣中那種無形的張力並未因音樂和美酒而消散，反而在觥籌交錯、言笑晏晏的表象下，流淌得更加粘稠、隱晦。
雷戰（林子軒）與吳董事夫婦的寒暄剛剛告一段落，他正準備藉故帶著林婉兒（林文靜）移步到相對安靜的窗邊，以便更清晰地觀察全場，尤其是那些游離在“親善”核心圈外的歐美人士和神情複雜的華人。然而，一道溫和卻不容忽視的身影，己然端著酒杯，穿過三五成群交談的人群，徑首朝著他們這邊走來。
正是佐藤一郎中佐。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、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，步履從容，彷彿只是隨意走動，與賓客交流。但雷戰用眼角的餘光早己捕捉到，佐藤在祝酒後，目光曾數次看似不經意地掃過自己這個方向，與吳董事短暫交談後，才最終“選定”了這個路徑。
是試探來了。而且，是來自對手最高指揮官的、近距離的、無法迴避的試探。
雷戰的心跳頻率沒有絲毫變化，呼吸平穩。他迅速調整了面部肌肉的細微走向，讓“林子軒”式的、混合著恰到好處的尊敬、些許受寵若驚、以及商人本能的謹慎與精明的表情，浮現出來。他微微側身，面向佐藤走來的方向，林婉兒也幾乎同步地調整了站姿和微笑的弧度，身體語言表現出對上司的絕對尊重與跟隨。
“佐藤中佐。” 雷戰在對方走近到約三步距離時，主動微微頷首致意，語氣恭敬而自然。林婉兒也跟著微微躬身。
“林先生，林小姐。” 佐藤在兩人面前停下，笑容加深，目光在雷戰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轉向林婉兒，點頭示意，姿態無可挑剔的客氣，“剛才在那邊就注意到二位了。林先生氣度不凡，林小姐也是秀外慧中。吳董事方才還向我盛讚林先生是青年才俊，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“中佐閣下過獎了。”雷戰欠身，語氣謙遜，“林某不過是混跡商海，討口飯吃。初到寶地，諸事不熟，還要仰賴中佐閣下和諸位前輩關照。文靜是我的秘書，年輕，還需要多歷練。”他將自己定位為一個謹慎、務實、略帶保守的商人，將林婉兒的存在也做了合理化的淡化。
佐藤呵呵一笑，擺了擺手，顯得十分隨和：“林先生太謙虛了。能從香港來到如今的上海，本身就是眼光和魄力的證明。我雖然是個軍人，但對經濟也略有興趣。聽聞林先生的‘聯盛行’主要經營西藥和南洋特產？這可都是緊俏行當，利潤豐厚，但門道也深。林先生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就開啟局面，想必是有一套獨特的生意經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向雷戰示意，自己先淺淺抿了一口。這個動作看似尋常的敬酒，卻將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了雷戰的“生意”，同時也在觀察雷戰舉杯、飲酒時的姿態和反應——是否有軍人的習慣性動作？持杯的穩定度？對酒精的反應？
雷戰從容舉杯回應，手腕穩定，杯沿與唇齒接觸的角度標準，淺嘗輒止，顯示出良好的教養和節制。“獨特談不上，”他放下酒杯，語氣帶著商人間討論業務時常有的、略帶保留的實在，“無非是守些老規矩：貨真價實，渠道可靠，精打細算。西藥這一行，如今全世界都緊俏，關鍵在於能否找到穩定靠譜的貨源，以及……能否平安運抵，順利出手。南洋特產，則重在品相和時節。運氣好些罷了。”
他刻意強調了“平安運抵”和“運氣”，暗示生意的不易和風險，符合一個在戰亂地區謹慎行商的商人形象，也為自己可能存在的、某些不為人知的“門路”留下了模糊空間。
“平安運抵……”佐藤重複了一下這個詞，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爍，笑容不變，“是啊，如今時局紛亂，路途不太平。林先生從香港過來，想必也經歷了不少波折。不知是走陸路，還是水路？路上可還順利？”
來了。對行程的試探。這幾乎是特工接觸可疑人員時的標準起手式，透過詢問看似平常的旅途細節，觀察對方的反應是否自然，敘述是否有矛盾或模糊之處。
雷戰心中早有預案。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感慨與慶幸的表情：“走的水路。從香港坐船到廣州灣，再換內河船，經西江、北江，輾轉進入太湖流域，最後才到的上海。路上確實不太平，遇到過幾次水警盤查，也碰到過小股的水匪，幸好船老大路熟，也打點得當，總算有驚無險。比起那些走陸路，要穿越前線封鎖線的同行，己經算是幸運了。”
他描述的路線是真實的（老郭安排的交通線之一），細節具體（提到了具體江河和太湖），情緒合理（慶幸中帶著後怕），並且巧妙地將“不太平”歸咎於普遍的水警和水匪，而非針對性的盤查。同時，他提到“打點得當”，暗示了自己懂“規矩”，會“來事”，符合一個在亂世中行走的商人的生存智慧。
“哦？還遇到了水匪？”佐藤顯得頗有興趣，身體微微前傾，一副關切的樣子，“損失大嗎？有沒有人員傷亡？”
“託中佐閣下的福，損失不大，只是被索要了些‘買路錢’。人員都安全。”雷戰回答得滴水不漏，既承認了遭遇，又淡化了危險，還隱晦地恭維了對方一句（“託您的福”），將話題輕輕帶過。他注意到，佐藤在問“人員傷亡”時，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掃過自己全身，尤其是左腿位置。松本絕筆中可能提到過“雷戰”腿受傷的資訊，佐藤在觀察是否有舊傷痕跡。但雷戰腿傷己基本痊癒，站立行走與常人無異，且隔著禮服褲，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“人沒事就好。錢財終究是身外之物。”佐藤點頭，語氣懇切，隨即話鋒又是一轉，“林先生對上海如今的商業環境怎麼看？特別是……在‘新秩序’下，像您這樣的港商，覺得機會多嗎？阻礙又有哪些？”
問題從個人經歷轉向對環境的評價，更為開放，也更容易暴露真實立場和觀察深度。
雷戰沉吟了片刻，做出認真思考的樣子，然後才緩緩開口，語氣謹慎而務實：“上海畢竟是遠東第一都會，底子厚，機會自然比別處多。特別是如今租界尚在，華洋雜處，很多在別處不易弄到的貨，這裡總有門路。這是機會。”
他頓了頓，觀察了一下佐藤的表情，對方只是微笑傾聽，看不出喜怒，才繼續道：“至於阻礙……不瞞中佐閣下，最大的阻礙，其實還是‘不太平’。局勢不明朗，政策時常變動，關卡林立，稅費名目繁多，讓生意人心裡不踏實，不敢放開手腳，更不敢做長線投資。另外，市面上假貨、劣貨也不少，擾亂了行市，正經商人反而吃虧。”
他刻意將“阻礙”歸結為普遍性的、商業層面的問題（局勢、政策、稅費、假貨），避開了首接的政治評價，但“不太平”、“心裡不踏實”這類詞，又隱含了對日偽統治下不穩定現狀的委婉指涉。這是商人最合理的抱怨角度，既表達了不滿，又不至於觸及紅線。
佐藤聽得很認真，不時點頭，等雷戰說完，他嘆了口氣，深有同感地說：“林先生所言極是。‘不太平’，確實是阻礙發展的最大頑疾。帝國之所以致力於恢復上海乃至整個華東的秩序，正是為了給工商各界創造一個穩定、可預期的發展環境。您說的政策、稅費問題，我們也在著力梳理、規範。至於假貨劣貨，更需要業界同仁共同抵制，維護市場信譽。”
他將雷戰的“抱怨”巧妙地接過去，轉化為對自己政策的背書和對未來“美好前景”的許諾，然後，他話鋒再次微妙地一轉：
“不過，話說回來，亂世雖然多艱，卻也往往蘊藏著最大的機遇。就像林先生經營的西藥，正因為到處都缺，都緊俏，利潤才格外豐厚。我聽說，有些膽大心細、背景特殊的商人，甚至能弄到連皇軍醫院都緊缺的盤尼西林和磺胺……不知道林先生，有沒有這方面的門路？”
盤尼西林。磺胺。皇軍醫院都緊缺。
問題驟然尖銳！這不再是對商業環境的泛泛而談，而是對具體違禁品渠道的赤裸裸刺探！佐藤在試探“林子軒”是否擁有超乎普通港商的、可能涉及軍方或地下黑市的特殊資源。這既是在評估其利用價值，也可能是在懷疑其背景是否真的“乾淨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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