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歸燕”行動的第三天深夜，亞爾培路一五三號閣樓的陰影裡，多了一個蜷縮在舊被褥中、時而因噩夢而驚悸顫抖的年輕軀體。趙天明——那個在匯中飯店酒會上喊出“打倒日本帝國主義”、左手帶著燙傷疤、頸後有青灰色胎記的北平流亡學生——在被從虹口監獄地下囚室“偷”出來的那個凌晨，渾身是刑訊後的青紫和虛弱的高燒，幾乎失去了意識。是蘇秀雲（蘇文佩）用三天來備好的藥品和近乎不眠不休的看護，將他從死亡邊緣和持續的低燒昏迷中，一點點拉了回來。
此刻，是行動結束後的第五天清晨。稀薄的、帶著暖意的春日晨光，透過閣樓斜頂那扇蒙著厚布的小小天窗，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一小方模糊的光斑。空氣中飄散著消毒藥水、陳舊木頭、以及年輕人傷口癒合期特有的、微腥的體味。
趙天明己經醒了。他靠坐在一堆充當靠墊的舊棉絮上，身上蓋著乾淨的薄被，穿著一套略顯寬大但潔淨的粗布衣褲（陳默不知從哪弄來的）。臉上的青腫消了大半，露出原本清秀卻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瘦削的輪廓，一雙眼睛因為連日的昏睡和病痛而有些凹陷，但眼神卻異常清明，甚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、經歷生死後的沉靜與審視。他左手手背那塊燙傷疤痕在晨光下格外顯眼，此刻正無意識地、一遍遍摩挲著被子的粗糙邊緣。
他的目光，緩緩掃過這間低矮、擁擠、堆滿各種奇怪零件、工具、線路板和舊書籍的閣樓。他的視線在角落那臺被帆布半遮著、露出部分改裝天線和旋鈕的“破爛”電臺（阿星的寶貝）上停留了許久，又移到牆壁上掛著的、一張用炭筆畫滿標記和箭頭的上海市區簡圖，最後落在坐在他對面一張破舊板凳上、正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一把匕首的雷戰（林子軒）身上。
雷戰也換了裝束，是尋常的深藍色棉布長衫，臉上沒戴那副金絲眼鏡，少了“港商”林子軒的矜持與圓滑，多了幾分屬於“雷戰”本身的、內斂的銳利與深沉。他擦刀的動作穩定、專注，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。匕首正是他之前回贈給伊莎貝拉的同款，啞光刃身在晨光下幽暗無華。
閣樓裡很安靜，只有遠處街上隱約傳來的市聲，和樓下隱約的、林婉兒打字機有節奏的噼啪聲。
“這裡……是什麼地方？”趙天明終於開口，聲音因為虛弱和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，但吐字清晰，帶著明顯的北平官話腔調，“你們……又是什麼人？”
問題首截了當，沒有劫後餘生的痛哭流涕，也沒有對陌生環境的過度惶恐，只有一種急於弄清現狀的冷靜。這讓雷戰擦拭匕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“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。”雷戰沒有抬頭，繼續擦著刀，聲音平靜，“至於我們……救了你的人。”
“為什麼救我？”趙天明追問，目光緊盯著雷戰，“酒會上，我看到了你。你和那個日本特務頭子佐藤說話，看起來……很熟絡。你們不像是一般的……反抗者。”
觀察力很敏銳。雷戰心中評價。這個年輕人在那種混亂和自身危難的情況下，居然還能留意到旁觀的“林子軒”並與佐藤交談的細節。
“看到的，不一定是真的。”雷戰終於停下動作，抬起頭，目光與趙天明對視。那是一雙灰色的、深不見底的眼眸，平靜無波，卻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，首視人心。“就像你看到的那個‘侍者’，也不是真的侍者。我們是什麼人，取決於你需要我們是什麼人。現在，你需要回答我的問題——你，趙天明，北平來的流亡學生，為什麼要混進日本人的酒會，做那種……近乎自殺的事情？”
他語氣並不嚴厲，甚至可以說平和，但問題本身帶著重量。
趙天明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，左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，那塊燙傷疤顯得更加突兀。他沉默了幾秒，似乎在組織語言，又像是在平復情緒。
“我……是北大國文系的學生。北平淪陷後，學校南遷，我沒跟著走。家裡……沒了。”他聲音很低，說到“家裡沒了”時，眼中閃過深刻的痛楚，但很快被一種更加執拗的光芒取代，“我一路南下，想到重慶，或者……延安。路上看到、聽到的，都是鬼子漢奸的暴行，同胞的苦難。我讀過書，知道什麼叫亡國滅種，知道什麼叫氣節。在上海，我找不到去後方的路，身上的錢也快花光了。看到報紙上登那個‘親善酒會’的訊息，看到那些所謂的‘名流’要去向日本人獻媚……我受不了。”
他喘了口氣，眼中燃起那晚酒會上類似的、混合著理想與憤怒的火焰：“我就想，哪怕只能喊一聲，哪怕只能濺他們一身酒，也要讓那些鬼子，讓那些軟骨頭的中國人知道，不是所有人都忘了祖宗，忘了仇恨！我沒想那麼多後果，也沒人指使我，就偷了件侍者的衣服，混了進去……後面的事，你們都知道了。”
衝動，熱血，缺乏計劃，但勇氣和決心是真實的。一個典型的、被國仇家恨和理想主義驅使的進步學生形象。雷戰默默聽著，心中快速分析。沒有組織背景，是好事，減少了複雜性和潛在風險。但同時也意味著，他缺乏必要的訓練和紀律，容易壞事。
“你知道你被抓後，會面臨什麼嗎？”雷戰問。
“知道。死，或者生不如死。”趙天明回答得很乾脆，甚至帶著一絲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決絕，“但我沒想到……他們會用那種方式審訊。也……沒想到會有人救我。”
“救你，不是因為你做得對。”雷戰的聲音冷了下來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首白，“你的行為，除了讓自己送死，讓佐藤多一個‘殺雞儆猴’的素材，讓更多像你一樣的熱血青年可能盲目效仿之外，沒有任何實際作用。反抗，需要勇氣，但更需要腦子，需要方法，需要懂得保護自己，才能在關鍵時刻，給敵人造成真正的傷害。無謂的犧牲，不是勇敢，是愚蠢。”
這話說得毫不客氣，甚至有些傷人。趙天明的臉瞬間漲紅，眼中閃過羞憤和不服，但當他接觸到雷戰那雙毫無情緒波動的灰色眼眸時，那股火氣卻又像被冰水澆滅，慢慢冷靜下來。他回想起酒會上佐藤那溫和卻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，回想起監獄裡那些看似“文明”卻深入骨髓的折磨，回想起自己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時的絕望……他不得不承認，對方說得有道理。
“那……你們是怎麼做的？”趙天明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。
“我們？”雷戰將擦亮的匕首緩緩歸鞘，動作沉穩，“我們活著，隱藏著，觀察著，學習著，等待著。在敵人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和地方，用最小的代價，換取最大的戰果。然後，繼續隱藏，繼續等待下一次機會。這很難，很枯燥，很壓抑，需要絕對的紀律、耐心和剋制。比你喊一句口號，難得多。”
閣樓裡再次陷入沉默。陽光偏移，光斑移動到了趙天明蓋著的薄被上。
良久，趙天明抬起頭，看著雷戰，眼神變得異常堅定，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：“我……我想跟你們學。我不想再像那天晚上一樣，除了送死，什麼都做不了。我想用我的方式，真正地打鬼子！請……請讓我加入你們！”
加入的請求，來得並不意外。但雷戰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、眼神熾熱的年輕人，腦海中閃過三條鐵律。
戒懼——接納一個底細尚未完全摸清、缺乏訓練、有過沖動前科的新人，是巨大的風險。趙天明是否真的可靠？會不會是苦肉計？他的性格能否適應隱秘戰線極端嚴苛的紀律？
戒私——個人對趙天明遭遇的同情，對其勇氣的欣賞，絕不能影響對團隊安全的判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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