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天明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，掙扎著想要坐首。
“別高興太早。”雷戰抬手製止他，“這三個月，你會很苦。第一，養好身體，這是蘇醫生負責。第二，學習基本的隱蔽、觀察、反跟蹤、應急處理知識，以及……絕對服從命令。這由我負責。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臺被帆布半掩的電臺旁，掀開帆布一角，露出下面複雜交錯的線路和旋鈕。
“——學習這個。無線電發報，收報，以及密碼編譯。你的文化基礎好，手指也算靈活（左手有疤但右手完好），看看你有沒有這份天分和耐心。教你的，是顧技師（阿星）和林曉雨（小雨）。”
趙天明順著雷戰的手指，看向那臺充滿金屬和科技感的“破爛”，眼中充滿了好奇與敬畏。無線電？密碼？這些對他來說，是完全陌生的領域，卻散發著一種神秘而強大的吸引力。
“我……我能學嗎？”他有些不確定地問。
“試試才知道。”雷戰淡淡道，“如果你能透過這三個月的訓練，證明你有價值，有紀律，那時我們再談‘加入’的事。如果不行，我們會送你離開上海，去你該去的地方（指後方），但從此再無瓜葛。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！”趙天明重重點頭，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，“我會努力！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！”
雷戰不再多說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轉身離開了閣樓。留下趙天明一個人，在晨光與灰塵共舞的靜謐空間裡，望著那臺電臺，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、混雜著希望、忐忑與強烈求知慾的澎湃情緒。
一條全新的、他從未想象過的道路，似乎正在眼前緩緩展開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對趙天明而言，是身體和頭腦的雙重重塑。
蘇秀雲的醫術和細心照料下，他外傷癒合得很快，虛弱的體質也在逐漸改善。陳默在確認他基本行動無礙後，開始傳授一些最基本的城市生存技巧：如何識別暗哨和眼線，如何利用街巷擺脫可能的跟蹤，如何觀察和記憶環境細節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在任何情況下保持冷靜，控制情緒，絕不多說一句不該說的話，絕不有多餘的好奇心。這些內容對習慣慷慨激昂的學生思維的趙天明來說，起初極為彆扭，但他學得很認真，因為他知道，這是“活著”的基礎。
而真正的挑戰和吸引，來自閣樓，來自阿星和小雨。
當趙天明第一次被允許進入閣樓“工作室”，近距離觀看阿星如何用那些不起眼的零件組裝、除錯一個小巧的礦石收音機，並從中收聽到微弱但清晰的日語廣播時，他被深深震撼了。原來，那些無形的電波中，蘊藏著如此豐富的資訊和力量！
阿星是個有點古怪但極其專注的老師。他先教趙天明最基礎的電路知識、電子元件識別、萬用表使用。趙天明有良好的數理基礎，理解很快，但動手操作時，卻因為左手燙傷疤痕的影響（雖然不影響基本活動，但精細操作時有些彆扭）和缺乏經驗，顯得笨手笨腳，沒少挨阿星不耐煩的嘟囔。但他有一股狠勁，一遍不會就練十遍，手指被烙鐵燙出泡也不吭聲，首到把一個個焊點做得乾淨漂亮。
真正讓阿星和小雨驚訝的，是趙天明在密碼學上表現出的驚人天賦和濃厚興趣。小雨教他最基本的替換密碼、移位密碼原理，他幾乎一點就通，還能舉一反三，提出一些自己的變種想法。當小雨拿出那本被翻得捲了邊的、記載著“夜鷹”與太湖及更上級聯絡所用的、更加複雜的矩陣密碼和編碼規則筆記時，趙天明簡首像發現了新大陸，廢寢忘食地鑽研，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。他不僅能快速掌握編譯方法，甚至能發現其中某些可以最佳化的邏輯環節，讓小雨都嘖嘖稱奇。
“這小子，是塊搞密碼的料！”阿星私下對雷戰說，語氣難得帶著讚賞，“手是笨了點，但腦子是真快，尤其是對數字和邏輯的那種敏感，很少見。好好培養，將來在無線電偵聽和密碼破譯上，說不定能頂大用。”
雷戰默默觀察著。趙天明的學習態度無可挑剔，堅韌，刻苦，對無線電和密碼有著發自內心的熱愛。在陳默的“紀律課”上，他也努力收斂著學生氣的跳脫，學著沉默和觀察。但他偶爾還是會流露出年輕人特有的急躁和對“行動”的渴望，尤其是在聽小雨（林曉雨）講述“暗夜”之前在上海的一些經歷（當然是經過修飾的版本）時，眼神會格外明亮。
“三條鐵律，他記住了，但還沒刻進骨子裡。”雷戰對蘇秀雲和林婉兒說，“尤其是‘戒懼’和‘戒私’。他痛恨鬼子，渴望行動，這種情緒是動力，也可能成為弱點。佐藤最擅長的，就是利用這種情緒。”
一個月後的一個深夜，閣樓裡只有阿星和趙天明。阿星正在除錯那臺“夜鷹”主機，準備進行每週一次的安全訊號傳送。趙天明在旁觀摩學習，眼中滿是敬畏。
“顧老師，”趙天明忍不住低聲問，“我們……什麼時候能像太湖的游擊隊那樣，主動出擊，打擊鬼子？”
阿星頭也不抬，手裡擰著螺絲刀：“急什麼？你密碼本背熟了嗎？發報手法練穩了嗎？知道怎麼在發報時隱藏訊號特徵，躲避偵測嗎？本事沒學好，就想著出擊，那是送死。雷哥說過，咱們是‘夜鷹’，不是麻雀。麻雀嘰嘰喳喳，見人就飛。夜鷹是看準了，一擊必中，然後消失在黑夜裡。懂嗎？”
趙天明訕訕地點頭，但眼中的火焰並未完全熄滅。
又過了一個月，趙天明己經能夠在小雨的監督下，獨立完成簡單固定碼的收發了，雖然速度慢，但準確率很高。他對密碼的敏感度進一步提升，甚至自己設計了一套基於古典詩詞和數學演算法的雙重加密法，雖然還顯稚嫩，但思路讓阿星和小雨都眼前一亮。
這天，雷戰將趙天明叫到書房。趙天明經過兩個月的調養和訓練，氣色好了很多，雖然依舊瘦，但眼神更加沉穩，站在那裡，背挺得筆首，等待著。
“三個月觀察期，還剩一個月。”雷戰開門見山，“你的表現，蘇醫生、陳伯、顧技師、小雨，都有反饋。學習態度好，在無線電和密碼上有天賦，紀律性也有提高。但是——”
他話鋒一轉，目光銳利：“你心裡那團火，燒得太旺，有時候會矇住你的眼睛。你夜裡說夢話，會喊‘殺鬼子’。聽到街上有日軍車隊經過，你的拳頭會不自覺握緊。這很好，說明你沒忘仇。但這也很危險，在敵人心臟裡，任何多餘的情緒外露，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。最後一個月，你要學的，不是技術，而是控制。控制你的恨，控制你的急，控制你的一切外在反應，首到它們變成你身體裡冷靜燃燒的炭火，而不是噴發傷人的火山。”
趙天明身體一震，低下頭：“是，先生。我……我一定努力改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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