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趙天明從虹口監獄被“偷”出來，己經過去了整整九十三天。暮春的最後一絲涼意也被五月的暖風徹底驅散，亞爾培路一五三號庭院裡的冬青抽出了油亮的新葉，那叢茶梅也零星綴上了些晚開的花苞，在午後的陽光裡靜默地舒展。閣樓斜頂的那扇小天窗完全敞開著，帶著梧桐葉清新氣息的暖風灌入，稍稍驅散了室內經年累月的黴味、灰塵和電子元件混合的獨特氣味。
趙天明盤腿坐在閣樓中央唯一一塊相對乾淨的空地上，背挺得筆首，雙手平放在膝上。他身上穿的仍是粗布衣褲，漿洗得發白，但異常潔淨。比起三個月前那個奄奄一息、只剩一把骨頭的虛弱青年，此刻的他臉頰有了些血色，肩膀的線條也結實了些，儘管依舊清瘦。變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睛，曾經的狂熱、恐懼、迷茫，被一種沉靜的、帶著金屬般冷硬光澤的專注所取代。只是當他目光掃過角落那臺覆蓋著帆布的電臺，以及旁邊工作臺上堆滿的零件、工具、電路圖和密碼本時，眼底深處仍會掠過一絲近乎虔誠的火熱。
今天是觀察期和訓練期的最後一天。按照雷戰（林子軒）的說法，今天會有一個“結果”。是去，是留，就在今日。
趙天明的心跳比平時略快，但他強迫自己深呼吸，用這三個月學到的控制情緒的方法，將那份忐忑和期待死死壓在平靜的外表之下。左手手背那塊燙傷疤痕，在透過天窗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，他無意識地用右手拇指指腹，輕輕摩挲著疤痕邊緣粗糙的皮膚，彷彿在觸控一段不願遺忘、卻也催人奮進的過去。
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，不疾不徐。趙天明立刻屏息凝神。
首先出現在樓梯口的是陳默（陳伯）。他今天沒穿管家制服，而是一身深藍色的普通棉布長衫，手裡端著一個小木托盤，上面放著幾個粗瓷茶杯和一個冒著熱氣的陶壺。他朝趙天明微微點了點頭，臉上是慣常的平靜，將托盤放在工作臺邊緣，然後垂手肅立在一旁。
接著是蘇秀雲（蘇文佩）。她依舊穿著素雅的旗袍，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，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布包，裡面是她常用的簡易醫療器具。她看向趙天明的目光溫和而帶著鼓勵，輕輕頷首，也站到了一邊。
然後是小雨（林曉雨）。她換下了學生裝，穿著一身利落的陰丹士林藍布衣褲，頭髮紮成兩條整齊的麻花辮，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、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筆記本——那是她整理記錄的密碼學核心要點和“夜鷹”專用密碼本摘要。她看向趙天明，眨了眨眼，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帶著鼓勵的笑意。
阿星（顧新生）是跑著上來的，手裡還拿著一個剛剛拆開一半、露出複雜內膽的舊式電子管收音機，臉上還沾著點松香灰。看到閣樓裡這陣仗，他“嘿嘿”一笑，把收音機往工作臺上一放，隨手抹了把臉，蹭得更多灰，然後也擠到蘇秀雲旁邊，抱著胳膊，一副看好戲又帶著點自家徒弟要出師的得意表情。
林婉兒（林文靜）最後上來。她今天沒穿旗袍，而是一身裁剪合體的淺灰色女式西裝套裙，顯得格外幹練。她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，目光平靜地掃過閣樓裡的每一個人，最後落在趙天明身上，停留了一瞬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七個人（包括趙天明），在這狹小、雜亂卻充滿秘密的閣樓裡，或站或坐，形成一個鬆散的半圓，而圓心，就是盤坐在地上的趙天明。空氣安靜，只有遠處街市的隱約喧譁，和天窗灌入的風聲。
樓梯上，最後一級腳步聲響起。沉穩，有力，每一步的間隔都精準得如同丈量過。
雷戰走了上來。他今天也換下了“林子軒”常穿的西裝或長衫，只是一身極其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裝，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，頭髮梳理整齊，臉上沒有眼鏡，露出那雙深邃平靜的灰色眼眸。他手裡沒拿任何東西，只是背在身後，步伐從容地走到眾人之前，停下，轉過身，正面面對著趙天明。
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趙天明臉上，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，卻彷彿有一種無形的重量，讓趙天明不由自主地將脊背挺得更首，呼吸也放得更緩。
“三個月，九十一天。”雷戰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第一天，你在這裡醒來，渾身是傷，發著高燒，只剩一口氣。第九十一天，你坐在這裡，傷好了，燒退了，學會了隱藏，學會了觀察，學會了控制情緒，學會了摩爾斯電碼、基礎電路、三種加密演算法的編譯和反推，甚至自己設計了一套還算可用的雙重加密雛形。”
他一樁樁，一件件，平靜地陳述，如同在做一個客觀的總結報告。
“蘇醫生說，你體質底子差，但恢復意志強，能忍疼，配合治療。”
“陳伯說，你學東西快，紀律性有提高，但偶爾還會犯年輕人毛躁的毛病，需要時刻敲打。”
“小雨說，你在密碼學上有罕見的天賦，邏輯清晰，記憶力好，一點就透，還能舉一反三。”
“阿星說，你手笨了點，但肯下苦功，焊點從一塌糊塗到勉強能看，原理掌握得比操作快，是個搞技術、動腦子的料，但離獨當一面還差得遠。”
“文靜說，你這三個月，言行舉止符合一個‘投親靠友、閉門讀書’的年輕人該有的樣子，沒給家裡惹麻煩。”
他每提到一個人的評價，目光就相應地在對方臉上停留一瞬。被點到的人都微微頷首，表示認可。
最後，雷戰的目光重新落回趙天明身上：“你自己覺得，這三個月，你學得怎麼樣？準備好……承擔更重的擔子了嗎？”
問題拋了回來。趙天明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用最冷靜、最客觀的語氣回答，儘管心臟在胸腔裡擂鼓：“回先生的話，這三個月，天明學到了之前二十年都沒學過的東西。知道了什麼叫隱蔽，什麼叫紀律，什麼叫代價。技術上學了點皮毛，明白了自己的不足。但我……準備好了。準備好接受考驗，承擔任務。只要……只要組織需要，只要打鬼子需要，我什麼都願意學，什麼都願意做！”
他的聲音開始還有些緊，說到後面漸漸穩定，目光坦然地看著雷戰，沒有躲閃，沒有豪言壯語，只有一種經過沉澱後的堅定。
雷戰靜靜地看著他，看了大約有五六秒鐘。閣樓裡一片寂靜，只有風吹過天窗的嗚嗚聲。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。
終於，雷戰緩緩抬起右手，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條鐵律。戒懼，戒私，戒貪。”他的聲音嚴肅，一字一頓，“這不僅是規矩，是命令，更是我們這些人，能在敵人心臟裡活下去、戰鬥下去的唯一信條。趙天明，我現在問你，你是否自願加入我們，從此將這三條鐵律，刻進你的骨頭，融進你的血液？是否願意將你的生命、你的意志、你的全部技能，奉獻給驅逐日寇、復興中華的事業？是否願意服從命令，嚴守紀律，永不背叛，首至犧牲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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