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應該的。”蘇秀雲溫和地笑了笑，看向趙天明的目光充滿暖意。
“至於你，趙天明。”雷戰重新看向他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你有了新的身份，新的任務，新的同志。但記住，你的路，才剛剛開始。電臺是‘夜鷹’的眼睛和耳朵，也是敵人最想打聾打瞎的要害。你的每一個按鍵，每一次收聽，都可能關係到大家的生死。戒懼——要對電波另一端的未知保持最大敬畏。戒私——個人情緒、習慣、乃至身體不適，絕不能影響值班和判斷。戒貪——不貪功，不冒進，不求多，只求穩、準、密。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！”趙天明用力點頭，感覺肩頭瞬間沉甸甸的，但那是一種充滿力量的沉重。
“好了。”雷戰似乎結束了這場簡短的“儀式”，他走到工作臺邊，拿起陳默倒好的一杯茶，遞給趙天明，“以茶代酒。歡迎加入，趙天明同志。”
同志。
兩個字，讓趙天明鼻子一酸，眼眶瞬間發熱。他連忙雙手接過粗瓷茶杯，杯身溫熱，茶水清澈。他仰頭，將並不算好喝的粗茶一飲而盡，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，燙得他眼淚差點真的掉下來，卻也將胸中那股澎湃激盪的情緒，狠狠地壓了下去，化為一股灼熱而堅定的力量。
“謝謝……先生！謝謝大家！”他聲音有些哽咽，但眼神亮得驚人。
阿星哈哈笑著上來摟住他脖子：“行了行了，以後就是自己人了！別先生先生的，叫雷哥！叫我星哥！走，星哥帶你看看咱們真正的寶貝！”
小雨也笑著遞上那本厚厚的筆記本：“天明哥，這是我整理的密碼進階和咱們‘夜鷹’專用通訊規範，你有空多看看。”
蘇秀雲柔聲道：“晚上我燉了湯，給你補補。以後值夜班，很耗神的。”
陳默默默地將托盤上其他幾杯茶分給眾人，臉上也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。林婉兒對趙天明點了點頭，眼神中帶著認可和期許。
閣樓裡，原本略顯凝重的氣氛，瞬間被一種溫暖而堅實的、屬於“自己人”的鬆弛所取代。陽光透過天窗，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，也照亮了每一張帶著笑意和希望的臉。
七個人。雷戰、林婉兒、陳默、阿星、蘇秀雲、小雨、趙天明。
“暗夜”的核心團隊，在經歷了上海的血雨腥風、太湖的亡命奔逃、租界的如履薄冰之後，終於，迎來了新的血液，擴充至七人。
而新的挑戰，新的戰鬥，也必將隨著這新鮮血液的注入，悄然拉開新的序幕。
加入後的日子，對趙天明而言，是充實到近乎窒息，卻又充滿奇異成就感的。
他的“公開身份”很快落實。在陳默的巧妙安排和左鄰右舍的“不經意”透露下，亞爾培路一五三號的住戶和相熟的巡捕、小販都知道了，林家那位體弱多病、在北平讀書的林家表少爺，來上海養病了。小夥子人很安靜，懂禮貌，偶爾幫陳伯跑跑腿、記記賬，大部分時間在閣樓“靜養讀書”，輕易不下樓。這個身份完美地解釋了他的深居簡出和略顯蒼白的面色。
真正的“工作”，在閣樓。阿星沒有食言，開始系統地向他傳授真正的電臺技術。不僅僅是發報和收報，更多的是隱藏與反制。如何透過調整功率、改變頻率、使用定向天線、甚至利用天氣和城市電磁干擾來儘可能隱蔽訊號；如何識別日軍無線電偵測車的訊號特徵和活動規律；如何設定簡易的預警裝置，在偵測訊號靠近時自動切斷或轉換；以及，在萬一暴露時，如何最快速度銷燬核心部件和密碼本，並啟動應急撤離程式。
趙天明學得如飢似渴。他驚人的邏輯和記憶天賦在這裡得到了充分發揮。阿星講的複雜電路圖和訊號原理，他往往能很快理解，甚至提出一些讓阿星都沉思的最佳化設想。在密碼方面，他和小雨的配合越發默契。小雨負責與太湖及更上級聯絡的核心密碼本維護和高階編譯，趙天明則開始負責日常監聽記錄的初步篩選、整理，以及用相對簡單的密碼與幾個外圍情報點（由陳默掌控）進行試探性聯絡。他設計的那套雙重加密法，經過阿星和小雨的改進，被用作與其中一個最可靠外圍點的備用聯絡方式，效果良好。
但阿星對他要求也極其嚴苛，尤其是在值班紀律上。
“手要穩！心跳不能亂！呼吸要勻！發報的時候，你手指的力道、節奏，甚至手腕的輕微顫動，都可能被高手在訊號裡聽出特徵！”阿星經常在一旁盯著，毫不客氣地指出問題，“還有，值班就是值班，腦子裡只能有頻率、電碼、訊號質量、有無異常干擾！不許想別的！不許走神！每一次按鍵，都像是在鬼子眼皮底下走路，錯一步，就是萬丈深淵！”
趙天明最初有些不適應這種高壓，幾次因為緊張導致發報節奏微亂，被阿星嚴厲訓斥，甚至罰他徒手練習按鍵動作到手指抽筋。但他咬牙堅持下來了。他想起雷戰說的“控制”，想起監獄裡的折磨，想起加入時的誓言。他將所有雜念排除，將每一次值班，都當作一場生死攸關的戰鬥。
他的進步是肉眼可見的。一個月後，他己經能夠獨立完成凌晨非核心時段（相對安全）的常規訊號收聽和簡單密碼編譯記錄工作。他監聽時捕捉訊號異常（如突然出現的陌生強訊號、規律性干擾脈衝）的敏銳度，甚至偶爾超過阿星。他對日軍幾個常用通訊頻率的規律和暗語變化，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歸納和猜測。
這天深夜，又是趙天明值後半夜的班。閣樓裡只開著一盞瓦數極低、用厚紙罩了半邊的工作燈，光線集中在他面前的操作面板和阿星那臺經過多次改進、效能己相當穩定的“夜鷹”主機上。耳機裡是沙沙的背景噪音，夾雜著遙遠的、模糊不清的無線電訊號。他按照值班表，緩慢而穩定地調整著旋鈕，掃過一個又一個預定和備用的頻率。
突然，在掃過日軍憲兵隊某個日常通訊頻率附近時，耳機裡的背景噪音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、但規律異常的週期性衰減脈衝，大約每十五秒出現一次，持續不到半秒。這種脈衝，阿星曾特別指出過，很可能是日軍新型移動式無線電測向車在附近區域進行“靜默掃描”時，其裝置本身產生的、難以完全消除的固有電磁洩漏！
趙天明的心臟猛地一跳，但雙手和呼吸沒有絲毫紊亂。他沒有立刻做出任何可能暴露的反應（比如關機或大幅度調整頻率），而是繼續保持原有的、緩慢掃頻的動作，同時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工作臺下那個阿星自制的、用幾個舊電流表和改裝電路搭成的簡易“場強監測儀”。儀表的指標，在剛才脈衝出現的瞬間，有極其細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抖動。
不是錯覺。真的有東西在附近掃描。
他按照應急預案，極其自然地、以幾乎不變的速率，將頻率緩緩調離那個區域，同時伸手，看似隨意地按下了操作面板下方一個不起眼的、偽裝成裝飾木條的按鈕——那是連線樓下陳默臥室的無聲震動警報。然後，他開始用預設的、模仿普通商業電臺除錯訊號的節奏，在幾個無關緊要的頻率上傳送了幾組毫無意義的、經過偽裝的測試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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