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童眼珠轉了轉，這類打聽住戶的人他不是沒見過，有時是包打聽，有時是偵探，有時就是單純找房子的。他想起前兩天另一個穿長衫的人也問過類似的問題，不過問的是有沒有人常買很多外文報紙和雜誌。
“新搬來的……”報童歪著頭想了想，“亞爾培路那頭，好像是搬來一家港商，姓林，好像挺有錢的，不過很少見人出來。還有隔壁弄堂，上個月搬來一對老夫妻，說是蘇州逃難來的，也不太出來。別的……好像沒了。”
“港商？姓林？”中年男人似乎來了興趣，“是做啥生意的？家裡人多嗎？”
“不曉得做啥生意，好像有藥鋪的夥計送過東西去。人嘛……有個老管家，有個女秘書，好像還有個侄女在讀書，哦，最近聽說他有個得肺病的表哥從北平來養病，幾乎不出門。”報童把自己平時聽車伕、小販閒聊的零碎資訊拼湊著說出來，這些資訊在街角流傳，不算秘密。
“得肺病的表哥？”中年男人眼神微動，記下了這個細節，但臉上不動聲色，“哦，那估計是要靜養。謝了啊，小阿弟。”他又摸出一個銅板，扔給報童，“買糖吃。”
報童接過銅板，咧開嘴笑了：“謝謝先生！”
中年男人拿著報紙，起身，慢悠悠地走開了，很快匯入人流消失。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弄堂，左右看看無人，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鉛筆，快速記下：“亞爾培路，港商林，有管家、女秘書、侄女（學生）、肺病表哥（新來，北平）。有藥鋪送貨。深居簡出。”然後，在“肺病表哥”和“北平”下面，輕輕劃了兩道橫線。
幾乎在同一時間，霞飛路一家蘇式茶館裡。陳默（陳伯）正與一個在工部局做雜役的老相識“偶遇”喝茶。老相識姓朱，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，以前受過陳默一點小恩惠。
兩人喝著廉價的茉莉花茶，吃著瓜子，閒聊著物價和天氣。老朱忽然壓低聲音，帶著點神秘和不安說：“陳老哥，最近……好像有點不太對勁。”
“哦？怎麼不對勁？”陳默不動聲色地嗑著瓜子。
“就我們那片，還有附近幾條街，”老朱左右看了看，聲音更低了，“這兩天，老有些生面孔轉悠，也不是巡捕，打扮得像個跑街的或者賬房先生，老找那些車伕、賣煙的、擦鞋的瞎打聽。問東問西，問有沒有新來的生人，問哪家作息怪，問誰家常買些特別的東西……還給錢，問一點小事就給幾個銅板，大方得很。我有個同鄉是拉車的，就被問過，回來還跟我說，這錢掙得容易。可我總覺得……心裡毛毛的，不像好事。”
陳默嗑瓜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隨即恢復自然，笑道：“怕是報館的記者找素材，或者私家偵探找人也說不定。這世道，亂七八糟的人多了。讓你同鄉嘴巴嚴實點，不該說的別說，掙點小錢可以，別惹禍上身。”
“那是，那是，我也這麼跟他說。”老朱連連點頭，但眉宇間的憂色未去，“我就是覺得……這打聽的路數，有點……太細了，不像尋常人。”
陳默又寬慰了老朱幾句，給他添了茶，便藉口家裡還有事，結了賬，起身離開。
走出茶館，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。陳默臉上那副老好人的溫和笑容漸漸斂去，眼神變得銳利而凝重。他混跡上海灘底層和巡捕房多年，對這裡面的門道太清楚了。老朱描述的這種情況，絕非尋常的記者或偵探。這種有組織、低姿態、廣泛撒網、針對最底層眼線的細緻打聽，更像是……專業情報機構的初期摸排手段。
是針對“暗夜”嗎？還是針對別的什麼？佐藤終於開始用他的“懷柔”手段，從最底層下手了？
他沒有立刻回家，而是像往常一樣，去菜場轉了轉，買了些時鮮蔬菜，又去相熟的雜貨鋪補充了燈油和火柴，和掌櫃閒扯了幾句家常。一路上，他看似隨意，實則眼觀六路，耳聽八方。他注意到，街角那個賣五香豆的老頭，似乎比平時更留意過往的行人；一個往常不太在這片出現的擦鞋童，在街對面徘徊；甚至那個相熟的巡捕老趙，今天看到他，眼神似乎也有些閃爍，打招呼不如以往自然。
一種無形卻確實存在的壓力，如同漸漸瀰漫的溼氣，籠罩在這片他熟悉的街巷上空。
回到亞爾培路一五三號，陳默將菜籃交給女傭，自己徑首上樓，輕輕敲響了書房的門。
“進來。”裡面傳來雷戰平靜的聲音。
陳默推門而入，反手關好門，臉上己恢復了管家的恭謹，但語氣低沉急促：“先生，有情況。外面……起風了。”
雷戰從一份英文商業週刊上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看向他。
陳默快速而清晰地，將茶館裡老朱的見聞，以及自己一路觀察到的細微異常，原原本本地彙報了一遍。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只有壁爐架上那座老式座鐘，發出單調而規律的“滴答”聲，與雷戰內袋裡懷錶的走時聲隱隱相和。
雷戰放下週刊，身體緩緩靠向高背椅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慌亂，只有一種深沉的、冰冷的瞭然。
“從底層眼線下手……廣泛撒網，重金利誘，威脅恐嚇……”雷戰低聲重複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，“果然是佐藤的風格。不急不躁，不首接碰我們，先剪除我們的羽毛，堵住我們的耳朵，弄瞎我們的眼睛。等我們成了聾子、瞎子，他再收網，就容易多了。”
“先生，我們怎麼辦？”陳默憂心忡忡，“那些車伕、報童、小販，甚至巡捕裡的眼線，我們平時也需要透過他們獲取資訊，觀察環境。如果都被佐藤收買或控制，我們就像站在玻璃房子裡，一舉一動都可能被窺視。”
“三條鐵律，第一條就是戒懼。”雷戰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樓下安靜的庭院，“佐藤出招了，而且是陰招。我們不能慌，不能亂。但也不能坐以待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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