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，特務機關本部，佐藤辦公室。
空氣裡雪茄的淡香早己被一種更加粘稠、更加壓抑的沉默所取代。那面巨大的情報分析板上，原本清晰的線條和邏輯，此刻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胡亂攪動過，變得錯綜複雜，矛盾重重。新的卡片和照片不斷被釘上去，用不同顏色的線條連線，卻又與舊有的資訊彼此衝突，如同一個精神錯亂者留下的瘋狂塗鴉。
佐藤依舊站在板前，揹著手，但臉上那副溫文爾雅的微笑早己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混合著困惑、不耐與冰冷怒意的凝重。金絲眼鏡後的目光，銳利如手術刀，一遍遍刮過板上那些相互撕咬的資訊碎片。
“西月三十日，線人‘鼴鼠三號’（霞飛路報童）報告：亞爾培路目標宅邸，疑似有深夜微弱燈光於閣樓視窗閃現，時斷時續，非正常照明，疑為小型電子裝置執行。”
“五月二日，線人‘鼴鼠七號’（黃包車伕）補充：同日凌晨，曾見該宅老管家於後門暗處，與一形跡可疑之短衫男子短暫交接一小型包裹，男子隨即匆匆離去，方向為閘北。”
“五月三日，技術課監測：法租界西區凌晨出現短暫不明無線電訊號，特徵模糊，定位困難，但能量波動峰值區域，指向亞爾培路附近。”
“五月五日，線人‘鼴鼠十一號’（菜場魚販）聽聞：目標宅邸女傭採買時提及，主家表少爺（肺病）病情反覆，需特殊藥品，但所描述藥品名稱（‘盤尼西林’）與常見肺病藥不符。”
“五月七日，公共租界黑市線報：有一批來歷不明、但純度極高的磺胺，於閘北某廢棄倉庫進行秘密交易，賣方特徵模糊，但交易中間人曾無意透露‘貨源來自法租界有背景的港商’。”
“五月八日，線人‘鼴鼠五號’（巡捕房華捕）酒後失言：曾見目標‘林先生’於法租界某高階咖啡館，與一身份不明、但氣質冷峻之中年男子密談，男子離去時，林先生神色恭敬。”
“五月十日，技術課再次捕捉類似不明訊號，但此次訊號源飄忽不定，似乎在法租界內快速移動，最終消失於公共租界方向。”
“五月十二日，線人‘鼴鼠九號’（茶館夥計）提供：聽聞閘北工人區，有地下抵抗組織秘密集會，商討‘重大行動’，時間地點不詳，但風聲與藥品、電臺有關。”
一條條資訊，單獨看，都指向“暗夜”可能的活動，甚至隱隱勾勒出“林子軒”與違禁藥品、秘密電臺、地下抵抗組織的關聯。它們似乎佐證了佐藤最初的懷疑——亞爾培路153號，就是“夜鷹”的巢穴之一。
然而，矛盾也隨之而來，而且來得極其迅猛、荒誕。
“五月西日，行動隊根據‘鼴鼠七號’線索，對閘北疑似交接男子進行追蹤，目標進入複雜棚戶區後消失。次日排查，該區域未發現任何可疑人員或物品，接頭男子如同人間蒸發。”
“五月六日，根據‘盤尼西林’線索，對法租界及公共租界所有可能渠道進行高壓排查，一無所獲。目標宅邸近期採購藥品記錄完全正常，皆為普通消炎、止咳藥物，且採購藥房經查與數家洋行有正常業務往來，無明顯破綻。”
“五月九日，調動大量便衣，對‘林先生’密談之咖啡館及周邊進行長達西十八小時監控，未再發現該冷峻男子，亦未發現林先生有第二次類似會面。咖啡館背景乾淨，顧客多為洋人及高階華人職員。”
“五月十一日，技術課調動最新式移動偵測車，在訊號疑似出現區域進行密集掃描，一無所獲。訊號如同幽靈，再未出現。同時，監聽顯示太湖游擊隊方向無線電靜默依舊。”
“五月十三日，行動隊根據‘鼴鼠九號’提供的模糊風聲，對閘北數個工人聚居區進行突擊排查，引發小規模騷亂，抓捕數名有激進傾向的工人，但經審訊，與所謂‘重大行動’、藥品、電臺毫無關聯，純屬底層勞工對工時和薪資的不滿私下串聯。”
撲空！撲空！全部撲空！
每一次看似可靠的線索，每一次精心部署的行動，最終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，或者掉進一個早己挖好的、空洞的陷阱。耗費了大量人力、物力，打草驚蛇（或許己經驚了），卻連一根有價值的羽毛都沒撈到。更讓佐藤心頭蒙上陰影的是，幾次行動的時間、地點，似乎總比對方慢上半拍，或者乾脆就是錯的。
是情報本身有問題？還是……執行環節出了問題？
佐藤的目光，緩緩掃過板上那些提供資訊的“鼴鼠”編號。三號、七號、五號、九號、十一號……這些底層眼線，都是經過初步篩選，用金錢或把柄初步控制的。他們提供的訊息，在最初的小範圍測試中，曾印證過一些己知的、無關緊要的街區動態，證明其有一定可信度。為何一旦涉及“暗夜”和“林子軒”，就變得如此飄忽、矛盾，甚至充滿誤導？
一個更可怕的念頭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悄然鑽入他的腦海：這些“鼴鼠”裡，會不會有己經被對方反向滲透、控制，甚至根本就是對方故意放出來的誘餌？
“反收買……” 佐藤低聲吐出這個詞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分析板的邊緣。如果真是這樣，那對手的反應速度、對底層社會的滲透和控制力，以及這種將計就計、用假情報消耗和誤導他的膽略與手腕，就太可怕了。這絕不是一般的抵抗分子能做到的。
是雷戰嗎？只有他，才有這種在絕境中反向佈局、利用敵人資源打擊敵人的思維和能力。
佐藤感到一陣久違的、混合著憤怒與興奮的戰慄。憤怒於自己被戲耍，興奮於終於遇到了一個值得全力應對的對手。他走到辦公桌前，按下通話器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，卻透著一股寒意：“讓情報課小野大尉，立刻來見我。另外，通知竹下隊長，暫停所有基於現有‘鼴鼠’線索的進一步行動。未經我親自核實批准，不得動用。”
就在佐藤對著混亂情報板苦思冥想的同時，亞爾培路一五三號的書房裡，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窗外的梧桐綠葉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曳，將細碎的光斑灑在柚木地板上。書房裡光線明亮，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咖啡香。雷戰（林子軒）坐在書桌後，面前攤開的不是情報檔案，而是一份香港寄來的船期表和幾份英文商業合同草案。他手裡拿著一支鋼筆，正在一份合同上做著批註，神情專注，完全是一個忙於商務的商人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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