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上海，天氣說變就變。前一刻還是晴空朗日，下一刻，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便從東邊海面滾滾壓來，帶著鹹腥的溼氣和隱隱的雷聲，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沉鬱的、令人透不過氣的悶熱裡。虹口，日本陸軍特務機關本部那棟灰色的三層樓房，在這晦暗的天色下，更像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墓碑。
佐藤一郎中佐的辦公室裡，窗簾緊閉，只開著一盞檯燈，光線被刻意調得很暗，將他坐在寬大皮椅中的身影，切割成明暗分明的、帶著濃重壓迫感的剪影。他臉上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被摘下，放在光潔的桌面上，鏡片反射著檯燈幽暗的光。沒有了眼鏡的遮擋，那雙眼睛完全暴露在陰影中——不再有往日的溫和與深邃，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、冰冷的審視，如同在黑暗中窺伺的爬行動物。
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雪茄煙味，混合著一種更加隱秘的、鐵鏽般的寒意。桌上，攤開著幾份剛剛送來的、墨跡猶新的審訊記錄和“忠誠度再評估”報告。每一份檔案的邊角，都被佐藤用那支紅色繪圖鉛筆，劃上了或輕或重的標記，有些名字被打上了問號，有些被打上了叉，還有少數幾個，被圈了起來，旁邊用極小、極工整的字跡，標註著“可疑”、“需重點觀察”、“建議隔離審查”。
自從“鼴鼠計劃”接連受挫，撲空數次，佐藤心中那根名為“懷疑”的弦，便被繃緊到了極限。他不相信是“暗夜”運氣好，更不相信是自己判斷失誤。唯一的解釋，只能是內部出了問題。有人洩露了行動計劃，有人篡改了情報，甚至……有人己經被“暗夜”滲透、收買，成了插在他心臟裡的釘子。
這個念頭一旦生根，便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，纏繞了他的每一根神經。他開始用一種近乎病態的、偏執的目光，重新審視身邊的每一個人——從他最倚重的副官田中少佐，到情報課那些埋頭分析資料的文員，再到行動隊那些看似忠誠無畏的隊員。每個人不經意的小動作，每一句模稜兩可的彙報，甚至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細微情緒，都被他放在放大鏡下，反覆檢視，解讀出無數可能的“深意”。
“竹下君，”佐藤終於開口，聲音低沉沙啞，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冰冷，“‘鼴鼠計劃’啟動以來，所有接觸過核心行動部署、情報來源，以及參與過具體抓捕行動的人員名單，整理出來了嗎？”
肅立在辦公桌前的行動隊長竹下大尉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。他能感覺到，今天的中佐，與往常截然不同。那種溫和的假面徹底撕下，露出的是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、赤裸裸的猜忌與冷酷。
“嗨咿！己經整理完畢，共涉及情報課、行動隊、通訊班及部分後勤支援人員，總計西十七人。名單在此。”竹下雙手將一份資料夾遞上，動作標準，但指尖有些發涼。
佐藤沒有接，只是用目光掃了一眼資料夾，然後抬起眼皮，看著竹下：“竹下君，你跟了我多久了？”
“自中佐閣下上任上海，屬下即奉命擔任行動隊長，己近五個月。”竹下回答得一板一眼。
“五個月……時間不短了。”佐藤的聲音聽不出情緒，“這五個月，我們針對‘暗夜’的行動，屢屢受挫，耗資甚巨，卻一無所獲。你覺得，問題出在哪裡？”
竹下心頭一凜，這個問題堪稱致命。他斟酌著詞句，謹慎回答：“屬下認為，‘暗夜’極為狡詐，對上海情況熟悉，且可能擁有我們尚未掌握的情報來源和隱蔽手段。我們的行動……或許在某些環節，存在疏漏，被其利用。”
“疏漏？”佐藤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，像是笑，又像是某種肌肉的抽搐，“什麼樣的疏漏，能讓每一次行動都精準地落在空處？能讓我們的情報，總是慢上半拍，或者乾脆就是錯的？竹下君，你也是老情報了，你覺得，僅僅是‘疏漏’兩個字，解釋得通嗎？”
竹下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他低下頭：“屬下愚鈍！請中佐閣下明示！”
“我懷疑，”佐藤的聲音陡然轉厲，如同冰錐刺破寂靜，“不是疏漏，是內鬼！有人，在我們內部，把我們的計劃，我們的行蹤，我們的一舉一動，都透露給了‘暗夜’！所以，我們才像瞎子和聾子，被他們耍得團團轉！”
“內鬼”二字，如同驚雷，在辦公室裡炸響。竹下猛地抬頭，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：“中佐！這……這怎麼可能？！屬下對帝國，對中佐，絕無二心！行動隊的每一個隊員，也都是經過嚴格審查的！”
“審查？”佐藤冷笑一聲，拿起桌上那份名單，用紅筆在幾個名字上重重劃了一下，“審查能審查出人心嗎？能審查出在金錢、美色、或者家人脅迫下的背叛嗎？松本君的前車之鑑，難道還不夠深刻嗎？！”
他站起身，繞過辦公桌，走到竹下面前，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子，刮在竹下臉上：“竹下君，我沒有說一定是你，或者你的隊員。但嫌疑，人人有份。尤其是你，行動隊長，每一次行動的細節，你都瞭如指掌。”
竹下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，他“啪”地一個立正，嘶聲道：“中佐閣下！屬下願接受任何審查，以證清白！”
“審查，當然要審查。”佐藤轉過身，背對著他，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平靜，“但不止是你。名單上這西十七個人，從今天起，全部隔離審查。情報課的，由小野大尉負責。行動隊和後勤的，由你親自負責。審查地點，就在機關地下室。沒有我的親筆手令，任何人不得接觸，不得傳遞訊息。審查方式……你知道該怎麼做。我要在三天之內，看到結果。要麼，把內鬼挖出來。要麼……證明這裡面沒有內鬼。”
隔離審查！機關地下室！那裡與其說是審查室，不如說是刑訊室的代名詞。進去的人，就算最後能證明清白，脫層皮都是輕的。而且是由小野和自己負責……這分明是要他們互相撕咬，互相監督，同時也是一種變相的考驗和震懾。
竹下臉色煞白，但他不敢有絲毫違逆，只能重重低頭：“嗨咿！屬下……遵命！”
“去吧。”佐藤揮了揮手，彷彿只是下達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命令，“記住，我要的是乾淨，是徹底。任何可疑的苗頭，任何不堅定的跡象，都不能放過。帝國的事業，容不得半點沙子。為了勝利，必要的犧牲……是值得的。”
“嗨咿！”竹下用盡全身力氣應道，轉身，步伐有些僵硬地退出了辦公室。門關上的瞬間，他感到後背的襯衫，己經被冷汗徹底浸透。
辦公室內，重新陷入死寂。佐藤緩緩走回窗邊，撩開厚重窗簾的一角，望著外面陰雲密佈、風雨欲來的天空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在昏暗的光線裡，閃爍著一種孤注一擲的、近乎瘋狂的幽光。
“三條鐵律……戒懼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扭曲的嘲弄，“雷戰君，你讓我‘懼’了。但我的‘懼’，不會讓我退縮，只會讓我……把身邊所有可能藏著你影子的角落，都燒成灰燼。清理了內部，我才能安心地，對付你這個外部的‘帝國之敵’。”
他鬆開手，窗簾落下，重新將辦公室與外界隔絕。
而一場血腥的、猜忌的、註定會誤傷無數的內部清洗風暴，就在這鉛灰色的天空下，在虹口特務機關這座森嚴的堡壘內部，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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