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房間，情報科的小野大尉同樣不好過。他面對的是一些文職和分析人員，手段或許不如行動隊粗暴，但更加陰損和心理折磨。連續數日的禁閉、強光照射、睡眠剝奪、反覆盤問細節矛盾、偽造同僚“揭發”材料……己經讓兩個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分析員精神崩潰，胡言亂語，其中一個甚至開始指控自己的上司（小野手下的一名課長）是“內鬼”，理由荒謬絕倫。
整個特務機關，人人自危。同僚之間不敢交談，不敢對視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猜忌和舉報。曾經還算順暢的協作機制徹底癱瘓，情報傳遞效率驟降，日常的外勤和監視任務也大受影響。一股濃重的、帶著血腥味的恐懼，籠罩在每個還能自由行走的日籍職員心頭。
而這一切的源頭——那些被“暗夜”反向利用、傳遞了假情報的底層“鼴鼠”，如老朱、小王等人，在佐藤收緊調查、內部陷入混亂之後，反而暫時安全了。特高課己經無暇也無力去仔細甄別和深挖這些外圍眼線的真偽，只要他們不再主動提供“爆炸性”的假情報，就暫時不會被注意到。
亞爾培路一五三號，閣樓。
阿星（顧新生）戴著耳機，眉頭緊鎖，手指在幾個旋鈕上緩慢而穩定地調整著。他面前那臺“夜鷹”主機的訊號指示燈，正以一種奇特的、時強時弱的規律閃爍著，接收著一段來自公共租界某個秘密中繼點轉發的、經過多重加密的微弱訊號。
趙天明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，手裡拿著筆和本子，全神貫注，隨時準備記錄。他的臉色在臺燈下顯得有些蒼白，但眼神銳利。經過數月的錘鍊，他早己不是那個在酒會上熱血衝動的學生，而是一個沉穩、細密的無線電監聽員和密碼員。
小雨（林曉雨）也在，她正對照著一本厚厚的、寫滿複雜符號的密碼本，快速翻譯著阿星剛剛接收到並初步記錄下來的另一組電碼。
片刻，阿星摘下一邊耳機，長出了一口氣，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，混雜著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荒誕的笑意。
“怎麼樣？星哥？”趙天明低聲問。
“嘿……”阿星咧了咧嘴，看向剛翻譯完一段密碼、同樣臉色古怪的小雨，“丫頭，你那邊譯出來的，跟我猜的差不多吧？”
小雨點點頭，將翻譯好的電文遞給聞訊上來的陳默（陳伯）。陳默快速掃了一眼，素來平靜的臉上也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深沉的凝重，他將電文又遞給剛剛走進閣樓的雷戰（林子軒）和林婉兒（林文靜）。
電文很短，來自一個潛伏在公共租界巡捕房高層、與老周舊線有隱秘聯絡的寶貴內線。內容驚心：
“特高課內亂。佐藤疑內鬼，啟動清洗。情報、行動骨幹數十人被拘，刑訊甚酷。竹下、小野互咬。日籍人員恐慌，效率大降。清洗仍在繼續，範圍可能擴大。”
閣樓裡一片寂靜。只有樓下遠處隱約傳來的、法租界夜生活的模糊喧囂。
雷戰默默看完，將電文遞給林婉兒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是走到天窗前，望著外面漆黑如墨、只有零星燈火的夜空。遠處，虹口方向的上空，似乎比別處更加陰沉。
“狗咬狗，一嘴毛。”阿星咂咂嘴，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快意，“佐藤這老鬼子，被咱們的假情報耍了幾次，不琢磨著怎麼提高業務水平，倒先拿自己人開刀了。夠狠，也夠蠢。”
“他不是蠢，是多疑，是‘戒懼’過了頭，變成了偏執和瘋狂。”林婉兒輕聲說道，她看著電文，眼神複雜，“只是沒想到，他的反應會這麼激烈，這麼……自毀長城。”
“三條鐵律，他用錯了地方，也用錯了物件。”陳默沉聲道，“戒懼，不是懼自己人。他這一清洗，特高課短期內算是廢了一半。那些真正有能力、有經驗的骨幹，就算沒被整死，心也寒了，以後誰還敢替他賣命？互相猜忌，效率低下，正好給了我們喘息和發展的空間。”
趙天明聽著眾人的分析，心中既感震撼，又覺一股冰冷的暢快。他想起匯中飯店酒會上佐藤那溫文爾雅卻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，想起監獄裡的折磨，想起自己差一點就無聲無息地死在那陰暗的地下室。如今，這個看似強大的敵人，卻因為他們的巧妙反擊，陷入了自相殘殺的內耗，這無疑是對其最大的諷刺和打擊。
“雷哥，我們接下來怎麼辦？”阿星看向雷戰的背影，“要不要趁他病，要他命？再給他添把火，或者乾點別的？”
雷戰緩緩轉過身，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，但灰色的眼眸深處，彷彿有幽深的寒星在閃爍。
“不。”他搖搖頭，聲音清晰而冷靜，“我們什麼都不做。就靜靜看著。”
“看著？”阿星一愣。
“對，看著。”雷戰走到工作臺前，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電臺外殼，“佐藤在替他清理門戶，雖然方式愚蠢殘酷，但客觀上，確實在剔除他系統中可能存在的隱患（哪怕是他臆想的）。我們貿然行動，反而可能暴露我們對他內部情況的瞭解，或者被他抓住把柄，將內部矛盾轉嫁到我們身上，重新凝聚他的力量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：“我們現在要做的，就是繼續隱匿，繼續觀察，繼續發展。利用他內亂無暇他顧的時機，鞏固我們的據點，拓展我們的網路，提升我們的技能。電臺的升級，密碼的更新，情報網的梳理，藥品渠道的拓展，都要加快。同時，密切關注他清洗的動向和結果。等他清洗完畢，內部暫時‘穩定’下來，那個新的、更‘乾淨’也或許更脆弱、更多裂痕的特高課，才是我們下一步需要認真研究和應對的。”
他的分析冷靜而長遠，將眼前的“利好”化為更長遠的佈局基礎。
“三條鐵律，”雷戰最後說道，語氣鄭重，“我們也要引以為戒。戒懼，不是懼敵人，也不是懼自己人，是敬畏鬥爭本身的複雜和殘酷，時刻保持清醒和團結。佐藤，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的反面課。”
閣樓裡眾人默默點頭。窗外，夜更深了。遠處虹口方向的夜空，依舊沉鬱，彷彿醞釀著更多不為人知的腥風血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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