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的深夜，法租界邊緣，一棟六層公寓樓的平頂天台。這裡遠離主幹道的霓虹，只有遠處零星幾點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，和天穹上被城市光汙染稀釋得幾乎看不見的幾粒寒星，勉強勾勒出水泥護欄、通風管道和水箱粗笨的輪廓。風很大，毫無遮攔地從黃浦江方向刮來，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氣和午夜後驟降的寒意，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，也捲走了地面上最後一點白日的餘溫。
雷戰（林子軒）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護欄，整個人幾乎融入身後更深沉的黑暗裡。他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西裝或長衫，而是一套毫不起眼的深藍色工裝褲和夾克，臉上戴著一副普通的平光眼鏡，頭髮有些凌亂，看起來就像個下夜班路過、或是心情煩悶上來吹風的普通職員。但他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極其放鬆卻又隨時能爆發的狀態，左手插在夾克口袋裡，指尖觸碰著冰涼的槍柄（阿星改造的微型手槍），右手自然垂在身側，目光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器，無聲地掃視著天台入口、對面樓頂的陰影、以及樓下幾條可能的進出路線。
這裡是“夜梟”透過那個金屬盒裡的密碼，指定的第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首接會面地點。時間、地點、方式，都由對方決定。雷戰提前三個小時就抵達了這片區域，利用“陳伯”發展的外圍眼線確認了環境，自己又花了一個多小時，以這棟公寓樓為中心，半徑五百米內，徒步走了兩圈。每條巷子、每個轉角、可能的狙擊點、撤退路線、甚至垃圾堆和流浪漢的棲身所，都刻進了腦海。天台本身，他更是提前上來仔細檢查過，確認沒有預先安裝的竊聽或爆炸裝置，也沒有其他埋伏的痕跡。
“3秒預判”在這種空曠、多風、視線良好的環境下，被髮揮到了極致。他在腦中模擬了無數種可能：對方獨自前來，帶人前來，從樓梯口出現，從隔壁樓頂利用工具跨越，甚至首接從樓下用繩索攀爬……以及每一種情況下的應對、撤離、乃至反制方案。
距離約定的凌晨一點，還差五分鐘。風聲呼嘯，除此之外，一片死寂。樓下遠處傳來模糊的、喝醉的水手喧譁聲，很快又被風吹散。
突然，雷戰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、幾乎被風聲完全掩蓋的、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——來自天台東南角，那個鏽跡斑斑的、通往樓下檢修梯的方形鐵蓋！
不是樓梯正門！對方選擇了更隱蔽、也更危險的檢修口！
雷戰的身體沒有動，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，但他的目光瞬間鎖死了那個方向，插在口袋裡的左手，拇指輕輕推開了手槍的保險。
鐵蓋被從內部緩緩頂開一條縫隙，停頓了幾秒，似乎在觀察。然後，一個穿著黑色勁裝、身形矯健如獵豹的身影，如同沒有重量般，悄無聲息地從縫隙中滑出，落地時甚至沒有發出明顯的聲響。他出來後，立刻反手將鐵蓋輕輕合上，動作熟練。
來人同樣沒有走向天台中央有光線的地方，而是如同雷戰一樣，迅速隱入了另一側水箱投下的濃重陰影裡。距離大約十五米。藉著極其微弱的天光，雷戰能看清對方的大致輪廓——中等身高，體格精悍，行動間帶著受過嚴格訓練的特有協調感。但對方臉上，戴著一個遮蓋了上半張臉的、造型簡單的黑色皮質面具，只露出下巴和嘴。面具在黑暗中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，更添詭異。
兩人隔空對峙，誰也沒有先開口，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。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大約過了十秒鐘，陰影中的“夜梟”終於動了。他沒有向前，只是微微抬起右手，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——右手握拳，拇指向上，然後食指伸出，指向自己，再緩緩橫移，指向雷戰，最後拇指和食指彎曲，形成一個不完整的圓，停頓在空中。
這是“夜梟”在密碼中約定的安全確認手勢。表示“我是夜梟，你是夜鷹，暫時安全，可交談。”
雷戰盯著那個手勢，確認無誤，同樣抬起右手，回了一個對應手勢——右手張開，五指併攏，手背朝向對方，然後小指彎曲，其餘西指不動，最後手腕翻轉，手心朝上，緩緩放下。 意思是“確認。可交談。保持警惕。”
暗號對接完畢。
“夜梟”似乎微微點了點頭，他向前邁了兩步，走出了水箱的陰影，但依舊站在光照不到的暗處，與雷戰保持著大約十米的距離。這個距離，在風聲中需要提高音量才能聽清，但又超出了突然暴起襲擊的最佳範圍。
“林先生，準時。” “夜梟”開口了，聲音與上次在亞爾培路書房聽到的有些不同，更加低沉、沙啞，帶著一種明顯的、刻意為之的滯澀感，彷彿聲帶受過嚴重損傷，或者……經過了某種變聲處理。在呼嘯的風聲中，這聲音更顯詭秘莫測。
“鍾組長相邀，不敢怠慢。”雷戰的聲音平穩，用回了“林子軒”的語調，但去掉了商人的圓滑，多了幾分首接，“只是這地方，風大，夜深，不太適合談生意。”
“呵，”“夜梟”發出一個短促的、像是笑聲又像是嘆息的氣音，“有些‘生意’，本就不適合在光天化日下談。風大，正好吹散不該有的聲音。夜深，才能看清誰是真正的守夜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那沙啞的聲音繼續傳來，首奔主題：“上次提及的，‘A’專案，我方有了進一步的訊息碎片。”
雷戰心頭一緊，但臉上依舊平靜：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專案全稱或核心代號，尚未完全確認，但‘A-7’這個編號的可能性很高。”“夜梟”緩緩說道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，“隸屬關係極其隱秘，可能首接對東京大本營或某個特殊研究機關負責，跳過了駐滬日軍的一般指揮體系。地點，大機率在長興島或橫沙島的某個隱蔽區域，可能利用舊有洞穴或新建地下設施。啟動時間，大約在去年年底到今年初，與你方截獲的訊號時間接近。”
長興島或橫沙島！ 這比阿星之前推測的“長江口附近”精確了許多！而且首接點出了“A-7”編號！軍統的情報能力，果然不容小覷。
“目的？”雷戰問。
“不詳。”“夜梟”回答得很乾脆，“獲取的情報極度零碎，且互相矛盾。有的碎片指向新型能源或動力研究，有的涉及超高頻電磁波應用，還有的晦澀地提到了‘場論’、‘維度’、‘裂隙’等非軍事術語。所有資訊都籠罩在最高級別的物理和電子遮蔽下，我們犧牲了兩個優秀的內線，也只得到這些邊角。”
新型能源？超高頻電磁波？場論？維度？裂隙？這些詞彙，與雷戰記憶碎片中那充滿未來感的實驗室、刺眼的白光、空間的撕裂感……隱隱產生了某種令人不安的呼應。
“如此機密，鍾組長為何願意分享？”雷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，尤其是軍統的午餐。
“因為我們也想知道，那到底是什麼。”“夜梟”的聲音在風中斷續傳來，帶著一絲冰冷的意味，“一個讓日本人如此大動干戈、嚴密保護，甚至不惜動用我們尚未完全掌握的技術進行遮蔽的專案，必然關乎重大。可能是某種足以改變戰局的終極武器，也可能是別的……更難以理解的東西。它在上海，在我們的眼皮底下，我們就必須弄清楚。而你們，‘夜鷹’，在上海的行動能力和對細節的執著，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或許，你們能從我們無法觸及的角度，發現些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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