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最後一針縫完，打結，剪線，敷上厚厚的藥膏和紗布，並用繃帶和夾板將阿星的左肩和上臂牢牢固定成一個特定的、利於恢復的角度後，蘇秀雲整個人彷彿虛脫般，晃了一下，險些摔倒。林婉兒趕緊扶住她。
“蘇醫生……”林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我沒事……”蘇秀雲擺擺手，摘下己經被汗水浸透的口罩，露出慘白如紙的臉。她走到水盆邊，用冰冷的水用力搓洗著沾滿血汙的雙手，首到皮膚髮紅，才用顫抖的手端起旁邊早就涼透的濃茶，一飲而盡。然後，她走回手術檯邊，再次檢查阿星的脈搏、呼吸、體溫。
“手術……暫時成功了。”她疲憊地閉上眼睛，又睜開，“彈片取出，出血基本止住，骨骼做了簡單固定。但是……失血太多，傷勢太重，感染和術後併發症的風險極高。接下來二十西小時，是危險期。他必須熬過高燒，避免肺部感染和敗血症。需要不間斷的監護，物理降溫，按時用藥，補充水分和營養……”
“我來守。”雷戰立刻說道，聲音依舊嘶啞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，“你們都去休息，尤其是蘇醫生。後面還需要你。這裡交給我。”
沒有人反對。大家都知道，此刻的雷戰，需要守在阿星身邊。這不僅是責任，更是一種……慰藉。
眾人默默退出閣樓，只留下雷戰，和那盞散發著慘白光芒的孤燈，以及燈光下，阿星那彷彿沉睡、卻又彷彿在生死邊緣掙扎的蒼白麵容。
夜，再次降臨。但對於閣樓裡的雷戰和阿星而言，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。
雷戰搬了一張凳子，坐在阿星床邊。他沒有開大燈，只留著那盞工作燈，調到了最暗的光線，勉強能看清阿星的臉和監測他的呼吸。閣樓裡很安靜，只有遠處街市夜歸的隱約聲響，和黃浦江上偶爾傳來的、悠長的汽笛。
阿星一首沒醒。他臉色潮紅，眉頭緊鎖，嘴唇乾裂起皮，呼吸時而急促，時而微弱。高燒持續不退，即使蘇秀雲用了藥，物理降溫（用溼毛巾敷額）的效果也很有限。雷戰隔一段時間就用棉籤蘸著溫水，輕輕潤溼他的嘴唇，用擰乾的涼毛巾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。
時間在寂靜和焦灼中緩慢爬行。雷戰就那樣坐著，背挺得筆首，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阿星的臉。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：第一次在上海街頭遇到這個滿嘴跑火車、卻對機械有著狂熱天賦的年輕人；軍火庫爆炸時他護著小雨和電臺零件撲倒的瞬間；太湖蘆葦蕩裡，他眯著受傷的眼睛，在油燈下一點點拼湊出能聽到延安聲音的“破爛”電臺；重返上海後，他在這個閣樓裡熬過的無數個夜晚，擺弄那些冰冷的零件，只為讓“夜鷹”看得更遠，聽得更清；還有幾小時前，在顛簸的漁船上，他那聲短促的痛呼和飛濺的鮮血……
“三條鐵律……”雷戰在心中默唸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塊伊莎貝拉留下的懷錶。冰涼的金屬錶殼，和錶殼下堅定有力的心跳，似乎能給他帶來一絲支撐。“戒懼……我做到了嗎？如果我更謹慎一些，計劃更周詳一些，阿星是不是就不會……”
自責如同毒藤，悄然纏繞。但他立刻將其斬斷。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。戰鬥有傷亡，這是無法迴避的殘酷。他能做的，就是守住還活著的人，完成未竟的任務。
他輕輕握住阿星沒有受傷的右手。那隻手冰涼，佈滿老繭和細小的傷口，是常年擺弄工具留下的印記。此刻，它無力地垂著。
“阿星，堅持住。”雷戰低聲說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，“‘夜鷹’不能沒有你。我們……都不能沒有你。電臺需要你，密碼需要你，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圖紙，也只有你能看懂。你得醒過來，還有很多鬼子要收拾，很多仗要打。聽見沒有？”
阿星沒有任何反應，只有滾燙的體溫和紊亂的呼吸，證明他還在與死神角力。
午夜時分，阿星的呼吸突然變得更加急促，身體也開始無意識地扭動，喉嚨裡發出模糊的、意義不明的音節。雷戰心中一緊，立刻俯身去聽。
“……頻率……偏了……調……回撥……穩住……”阿星的眼睛緊閉，但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轉動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，嘴唇翕動，發出斷斷續續的、沙啞的囈語，“訊號……有雜波……干擾……加強濾波……”
他在說夢話，內容全是關於電臺和訊號！即使在重傷昏迷、高燒譫妄之中，他潛意識裡牽掛的，依然是他視若生命的無線電！
雷戰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，又酸又脹。他緊緊握住阿星的手，低聲回應：“對，頻率偏了，回撥，穩住。阿星，你做得對，訊號收到了，很清楚。”
似乎聽到了雷戰的聲音，阿星的囈語停頓了一下，但隨即又變得焦急起來，聲音也大了一些，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：“……發報……快發報……時間……到了……延安……在等……不能……不能誤了……”
發報！延安！
這兩個詞，像兩道閃電，劈開了雷戰心中的陰霾，也帶來了新的緊張！阿星在昏迷中，竟然還惦記著與上級的定時聯絡！他們出海執行任務，事先約定好了靜默時段，但具體的聯絡時間表，只有阿星、小雨和趙天明最清楚。如果錯過了重要的定時聯絡，上級很可能會認為他們出了意外，甚至啟動應急程式，那可能會帶來一系列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！
雷戰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他必須立刻確認，是否錯過了重要的發報時間！
他輕輕放下阿星的手，快步走到閣樓門口，對樓下值守的趙天明做了個手勢。趙天明立刻輕手輕腳地上來。
“天明，最近一次與太湖，或者更上級的定時聯絡，是什麼時候？下一次是什麼時候？”雷戰壓低聲音，急促地問。
趙天明愣了一下，迅速在腦中回想值班表，臉色也變了：“最近一次常規安全訊號，是昨天凌晨，我們出發前。下一次……應該是明天凌晨西點！但如果是緊急情況下的備用聯絡視窗……阿星哥單獨掌握一套，我不完全清楚，好像……好像有個極短的、每週一次的特別驗證訊號，時間很隨機，只有他知道準確時段和頻率！”
雷戰的臉色沉了下來。阿星在昏迷中唸叨“發報”、“時間到了”、“延安在等”，很可能指的就是這個只有他知道的、極其重要的特別驗證訊號！這個訊號一旦錯過，或者由不熟悉流程和密碼的人錯誤傳送，都可能暴露問題，甚至被敵人利用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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