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在亞爾培路一五三號的閣樓裡，彷彿被那盞長明的孤燈和床上重傷者微弱的呼吸，拖拽得黏稠而緩慢。三天，七十二個小時，對守在這裡的每一個人來說，都像在刀尖上赤足行走了一個世紀。
雷戰幾乎沒怎麼閤眼。他固執地守在阿星床邊那張硬板凳上，只在蘇秀雲強行要求替換、或者需要處理緊急事務時，才短暫離開。他的下巴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，眼窩深陷，裡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。但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首，目光清醒而銳利，時刻關注著床上阿星最細微的變化。
蘇秀雲是另一個不眠不休的人。她定時為阿星檢查傷口、換藥、測量體溫、注射消炎針劑。阿星持續的高燒在第二天夜裡達到了頂峰，整個人燒得如同火炭，胡話連連，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。是蘇秀雲用酒精一遍遍為他擦拭腋窩、脖頸、腹股溝，配合著少量退燒藥，加上物理降溫，才在第三天凌晨，將那兇猛的火勢勉強壓了下去，體溫逐漸回落到一個仍然偏高、但己不再致命的水平。
傷口沒有出現明顯的化膿跡象，這得益於蘇秀雲手術時的徹底清創和後續嚴格的消毒換藥。但失血過多帶來的極度虛弱，以及肺部可能出現的隱性感染，依然是懸在頭頂的利劍。阿星大部分時間都處在一種深度的、不安穩的昏睡中，偶爾會因疼痛或夢魘發出模糊的呻吟，呼吸時而急促，時而微弱得令人心焦。
關於那個緊急發報訊號的危機，在小雨和趙天明近乎不眠不休地翻閱、推算、以及小心翼翼地嘗試下，終於在前天深夜得以解決。他們在阿星一本寫滿古怪符號的草稿本夾頁裡，找到了一組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標記記錄的頻率、時間和簡化密碼。經過反覆驗證和極其謹慎的試探，他們在正確的視窗期，發出了簡短的安全訊號，並收到了上級確認的回應，化解了一場潛在的信任危機。但這件事，更讓眾人意識到阿星在這個團隊中不可替代的技術核心地位，也讓他病榻邊的空氣，更加沉重。
第三天，清晨。
五點鐘的光景，東方的天空剛剛泛起一絲極淡的、如同稀釋過的藍灰色水彩的顏色，還遠未到日出時刻。閣樓裡那盞工作燈被調到了最暗，只夠勉強驅散近處的黑暗。連續數日的消毒水、血腥和屍體氣味，似乎也被這黎明前最純淨清冷的空氣稍稍沖淡了一些。
雷戰剛剛用溫水浸溼的軟布，替阿星擦拭了臉和脖子。阿星的臉色依舊蒼白，但那種瀕死的灰敗似乎褪去了一些，顯露出一點久未見光的、脆弱的瓷白。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，雖然仍很輕淺，但不再有那種令人揪心的斷續。高燒退去後，額頭和脖頸摸上去只是微熱，汗溼的頭髮貼在頰邊。
雷戰做完這些，重新坐回凳子上，拿起那塊懷錶，湊到耳邊聽了聽——滴答聲穩定有力，與阿星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，形成了一種奇異的、讓人心安的節奏。他微微閉上乾澀刺痛的眼睛，養神，但耳朵和全部感官，依舊鎖定在床上那人身上。
就在這黎明前最寧靜的時刻。
一聲極其輕微、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帶著乾澀和痛苦的吸氣聲，傳入雷戰耳中。不是之前昏睡中無意識的呻吟，更像是一個沉睡太久的人，想要掙脫夢魘，努力呼吸第一口真實空氣的掙扎。
雷戰猛地睜開眼，身體瞬間前傾，目光如電，射向阿星的臉。
阿星的眉頭，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又鬆開。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，如同被風吹動的蝶翼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，嘴唇微微張開，又無力地合上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雷戰屏住呼吸，一動不敢動，連心臟都彷彿停跳了半拍。他死死盯著阿星的眼睛。那緊閉了三天三夜的眼皮，在睫毛一陣劇烈的顫抖後，終於，極其緩慢、極其艱難地，睜開了一條縫隙。
起初，眼神是渙散的、空洞的，沒有焦點，只是茫然地對著上方閣樓斜頂模糊的陰影。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收縮，適應著久違的光明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雷戰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，在耳膜裡咚咚作響。
阿星的眼睛又眨了幾下，每一次都彷彿用盡了力氣。渙散的目光開始慢慢凝聚，緩緩地、一點點地移動，掠過斜頂粗糙的木樑，掠過那盞散發著昏黃光暈的孤燈，最後，極其緩慢地，落在了雷戰那張近在咫尺、寫滿了疲憊、胡茬凌亂、卻眼神灼熱的臉上。
目光對上了。
那雙曾經總是閃爍著跳脫、興奮或專注光芒的眼睛，此刻黯淡、虛弱，蒙著一層大病未愈的朦朧水汽，但深處，那簇屬於“阿星”的、頑強的生命之火，似乎正在艱難地重新點燃。他認出了雷戰。
他的嘴唇又動了動，比剛才更明顯一些。乾燥的唇瓣粘連，分開時發出細微的“嘶”聲。他嘗試發出聲音，但只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點微弱、嘶啞、幾乎不成調的氣流。
雷戰立刻俯下身，將耳朵湊到阿星唇邊，用自己都未察覺的、輕柔到極致的聲音說：“阿星？是我。雷戰。你能聽見嗎？慢慢來，別急。”
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，帶著病人特有的微熱和乾渴的味道。然後，雷戰聽到了幾個破碎的、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字，聲音低啞模糊，像砂紙摩擦：
“……成……了……嗎……”
雷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。他聽清了。阿星醒來後，意識尚未完全清醒，身體還承受著巨大的痛苦，問出的第一句話，不是“我在哪”，不是“我怎麼了”，甚至不是“疼”，而是——“成了嗎？”
他在問任務！“出雲號”！芥子氣！
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雷戰的鼻腔和眼眶，他用力咬緊牙關，將那瞬間洶湧的情緒死死壓了回去。他抬起頭，重新看著阿星那雙因為急切和虛弱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，重重地、緩慢地、清晰地點了點頭。
“成了。”雷戰的聲音有些發哽，但異常肯定，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，“‘出雲號’，沉了。在公海，深海。東西，永遠埋海底了。任務，成功。”
他重複了“成功”兩個字，確保阿星能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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