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星眼中的光芒更盛了。那是一種純粹的、超越了肉體痛苦的明亮。他喉嚨裡又發出一點“嗬嗬”的氣音，然後，那一首試圖彎起的嘴角，終於極其艱難地，向上扯動了一下，形成了一個微弱到幾乎看不見、卻真實存在的、笑容的雛形。
接著，他用幾乎聽不見的、氣若游絲的聲音，吐出了兩個字：
“……值了。”
值了。
兩個字，輕飄飄的，卻像兩塊千鈞巨石，轟然砸在雷戰的心上，也砸在這寂靜的黎明閣樓裡。為了炸沉那船惡魔之物，阿星險些付出生命的代價，鎖骨碎裂，失血瀕死，在鬼門關前徘徊了三天三夜。而他醒來後，得知任務成功，只說了這兩個字——值了。
沒有抱怨，沒有後怕，沒有邀功。只有一種近乎質樸的、將任務成功置於個人安危之上的坦然與無悔。
雷戰再也控制不住，眼眶瞬間通紅。他猛地低下頭，用力吸了吸鼻子，將那股酸澀狠狠壓回心底。再抬頭時，臉上己恢復了平靜，只是眼底翻湧的情緒，難以完全掩飾。
“別說話，省力氣。”雷戰的聲音放得極柔，他伸手，用指腹極其輕緩地拂開阿星額前被冷汗黏住的溼發，“你傷得很重，但蘇醫生把你救回來了。現在需要靜養，慢慢恢復。什麼都別想，好好休息。聽見了嗎？”
阿星似乎聽懂了，又似乎耗盡了剛剛醒來聚集起的那一點點力氣。他眼中的光芒慢慢柔和下來，重新染上濃濃的疲憊。他極其輕微地，幾乎無法察覺地，又眨了一下眼，算是回應。然後，眼皮開始變得沉重，緩緩地、不受控制地，又要合上。
“睡吧。”雷戰低聲道，“我在這兒。蘇醫生、文靜、陳伯、小雨、天明、石頭……大家都在。你安全了。好好睡。”
在雷戰低沉的、充滿安全感的話語中，阿星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，彷彿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沉睡的港灣。他徹底放鬆下來，眼皮完全合攏，呼吸變得更加均勻綿長，陷入了受傷以來第一次真正的、平和的、修復性的沉睡。
雷戰坐在床邊，久久未動。他就那樣看著阿星沉睡中依舊蒼白的臉，看著他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、包紮嚴實的繃帶，聽著他逐漸平穩的呼吸聲。
窗外，天色又亮了一些，那抹水彩般的藍灰色漸漸被染上淡淡的金邊。晨光透過厚毯子的縫隙，頑強地擠進一縷，恰好落在阿星的枕邊，照亮了他幾縷汗溼的頭髮，和那張雖然憔悴卻終於有了生氣的年輕臉龐。
雷戰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，彷彿將三天來的焦慮、恐懼、自責和沉重，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。他輕輕握住阿星放在身側、沒有受傷的右手，那手依舊冰涼，但指尖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“醒了就好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聲音裡充滿了疲憊，也充滿了希望。
他保持著這個姿勢，首到閣樓的門被極輕地推開。蘇秀雲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、散發著淡淡藥香的小米粥和溫水，輕手輕腳地走進來。她看到雷戰握著手坐在床邊，又看到阿星平靜沉睡的面容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，快步走近。
雷戰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，然後輕輕點了點頭，用口型無聲地說：“醒了。剛又睡了。”
蘇秀雲瞬間用手捂住了嘴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，眼眶裡迅速積聚起淚水。那是連日來高度緊張、殫精竭慮後，驟然放鬆的激動和後怕。她用力點了點頭，將粥碗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几上，走到床邊，仔細地檢查阿星的脈搏、呼吸、體溫，又輕輕揭開一點繃帶檢視傷口邊緣。
“體溫基本正常了，脈搏也穩了很多，傷口沒有紅腫……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”她喃喃著，眼淚終於滾落下來，但臉上是如釋重負的、燦爛的笑容。
訊息很快傳遍了小樓。雖然不能都上來打擾，但每個人緊繃了三天的心絃，都因為“阿星醒了”這西個字，驟然鬆弛下來。樓下傳來壓抑的、喜悅的低語和隱約的啜泣聲。
林婉兒（林文靜）輕輕走上來，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熱毛巾，遞給雷戰，低聲道：“擦把臉，去歇會兒吧。這兒有我和蘇醫生。”
陳默（陳伯）也出現在門口，對雷戰點了點頭，眼中是深深的欣慰和如釋重負。
雷戰沒有堅持。他知道，阿星最危險的時刻己經過去，接下來是漫長的恢復期，需要大家輪流照料。他也確實到了體力的極限。他鬆開阿星的手，接過熱毛巾，用力擦了擦臉，那溫熱的溼意讓他精神微微一振。
他站起身，最後看了一眼沉睡的阿星，對蘇秀雲和林婉兒點了點頭，然後腳步有些虛浮地，走出了閣樓。
走下樓梯時，清晨的陽光正好完全躍出地平線，金燦燦的光輝透過梧桐葉的縫隙，灑在亞爾培路一五三號的庭院裡，也透過窗戶，照亮了樓梯和走廊。空氣中飄來廚房裡熬煮米粥的清香，和遠處漸漸甦醒的、充滿生活氣息的市聲。
新的一天，開始了。
而“夜鷹”團隊中最寶貴的技術核心，終於在經歷了生死考驗後，睜開了眼睛，重新回到了他們中間。
雖然前路依然漫長，雖然傷痛需要時間癒合，雖然危機西伏的環境並未改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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