佈下露出的，是黃澄澄、金燦燦的光芒！
十根大黃魚！標準的十兩（舊制）金條！整齊地碼放在棉布上，在書房溫暖的燈光下，流淌著厚重、沉實、令人目眩神迷的富貴光澤！每一根都稜角分明，上面打著模糊但依稀可辨的錢莊或銀樓戳記，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。十根，就是一百兩黃金！在這亂世中的上海，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眼紅心跳、甚至鋌而走險的鉅款！
書房裡的空氣，彷彿瞬間被這金光凝固了。陳默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。林婉兒握著筆的手也微微緊了緊。連窗外的雨聲，似乎都變小了。
軍統的“謝意”，果然首接而“實在”。用黃金，這種在任何時代、任何地方都通用的“誠意”，來表達感謝，同時也是一種試探和衡量。他們想看看，“夜鷹”或者說雷戰，面對如此鉅款，會作何反應。是欣喜接納，暴露對物資的渴求甚至貪慾？還是謹慎推脫，顯得過於清高難以收買？亦或是討價還價，顯示其精明和難以掌控？
雷戰的目光落在那些金條上，停留了大約兩三秒鐘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，既沒有貪婪，也沒有驚訝，甚至連一絲應有的、面對鉅額財富時的客氣或推拒神色都沒有。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，彷彿看到的不是十根金條，而是十塊普通的磚頭。
然後，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靜地看向“夜梟”面具下那雙幽深的眼睛，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鍾組長，”雷戰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堅定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冰珠落玉盤，“抗日，不為錢。”
七個字。
簡簡單單，平平常常，卻像七道無聲的驚雷，炸響在書房裡，也炸響在“夜梟”的心頭。
抗日，不為錢。
沒有慷慨激昂的宣言，沒有引經據典的說教，只是陳述一個最簡單、也最根本的事實。我們炸“出雲號”，攔截芥子氣，不是為了黃金，不是為了酬勞，甚至不完全是為了與軍統的“合作”。我們為的是腳下這片土地，為的是正在遭受苦難的同胞，為的是作為一箇中國人絕不能坐視惡魔武器流出國門的底線。錢，買不動這份心，也衡量不了這份行動的重量。
“夜梟”的身體，幾不可察地僵首了一下。面具遮蓋了他的表情，但那雙露出的眼眸，卻在這一瞬間，閃過了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驚訝，愕然，一絲恍然，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難以言喻的震動，甚至……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慚色。
他預想過很多種雷戰可能的反應，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句首接到近乎“不近人情”、卻又純粹到令人無法反駁的回答。
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、近乎凝滯的沉默。只有金條在燈光下靜靜散發光芒，窗外雨聲依舊淅瀝。
半晌，“夜梟”才彷彿從某種情緒的衝擊中緩過神來。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，那沙啞的聲音裡，似乎多了一點別的什麼，不再是純粹的公式化或算計。
“林先生……”“夜梟”似乎想說什麼，但又頓住了。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十根金條，又看了一眼雷戰那雙平靜無波、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灰色眼眸，最終，什麼勸說的話也沒能說出口。
他伸出手，用那塊深藍色棉布，緩緩地、仔細地，將十根金條重新包裹好，動作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。然後，他將這重新包好的、沉甸甸的包裹，放回了自己的公文包裡，拉上了拉鍊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站起身。沒有再看雷戰，而是轉向窗外雨夜朦朧的景色，彷彿在平復心緒。幾秒鐘後，他重新轉回身，面向雷戰。
然後，在陳默和林婉兒略帶驚訝的注視下，“夜梟”——這個神秘的、位高權重的軍統上海區情報組副組長——緩緩地、極其標準地，抬起右手，置於額側，對雷戰，敬了一個乾淨利落、帶著軍人硬朗之氣的軍禮！
沒有言語。但這個軍禮本身，己經包含了太多。是認可，是尊重，是對“抗日不為錢”這六個字的無言回應，或許，也有一絲對同道中人的敬意，儘管道可能不同。
雷戰也站起身，他沒有還以軍禮（他的身份是“港商林子軒”），只是對著“夜梟”，鄭重地點了點頭，同樣沒有說話。
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“夜梟”放下手，提起公文包，對雷戰點了點頭，又對林婉兒和陳默微微示意，然後轉身，大步走向書房門口。陳默連忙上前，為他開啟門。
“夜梟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走廊陰影中，接著是下樓聲，開門聲，關門聲。最終，一切重歸於雨聲的籠罩。
陳默輕輕關上書房門，轉過身，臉上依舊帶著凝重，但眼神中多了一絲感慨。
林婉兒放下手中的筆，看向雷戰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欽佩和一種與有榮焉的堅定。
雷戰重新坐回沙發裡，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茶，輕輕抿了一口。茶水冰涼苦澀，卻讓他有些紛亂的思緒清晰了些。
拒金，敬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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