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，日本陸軍特務機關本部。佐藤一郎中佐的辦公室。
午後本該是光線最好的時候，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，一絲天光也透不進來。只有辦公桌上那盞沉重的綠玻璃罩檯燈，散發著昏黃、凝滯的光暈，勉強照亮桌面上攤開的幾份檔案和佐藤那雙交疊放在桌面上、指節微微發白的手。空氣裡瀰漫著高階雪茄燃燒後特有的、略帶苦味的焦香，但這慣常能讓他冷靜的香氣，此刻卻彷彿失去了效力，只讓這方封閉空間裡的沉寂，顯得更加粘稠、更加壓抑。
佐藤的臉上沒有慣常的、溫文爾雅的笑容。也沒有上次內部清洗時的陰沉暴戾。此刻，他的表情是一種近乎凝固的、深不見底的平靜。金絲眼鏡後的目光，落在面前一份剛剛由機要通訊兵送來的、譯自東京大本營參謀本部的絕密電報抄件上。電報內容不長，措辭是標準的軍方公文式樣，冰冷，客觀，不帶任何多餘情緒，但每一個字，都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他的視網膜上，烙進他的神經裡：
“關於‘櫻花’特別運輸船‘出雲丸’於支那東海公海海域失事沉沒一事，初步調查結論：系遭遇不明水下爆炸物（疑似觸發式水雷或吸附式炸彈）襲擊，引發鍋爐及貨艙連環殉爆，全船沉沒，無人生還。所載‘櫻花’特殊貨物確認全損。事故原因及襲擊者身份，正在調查中。著令上海特務機關，即刻會同海軍方面，徹查洩密環節，追查襲擊者，並評估此事件對‘櫻花’專案及華東地區治安之影響。”
“出雲丸”沉了。“櫻花”貨物全損。無人生還。
儘管在三天前收到海軍方面“出雲丸”失聯、隨後發現殘骸和油汙帶的初步報告時，佐藤心中就己有了不祥的預感，但此刻看到這白紙黑字、蓋著絕密印章的正式結論，一股冰冷的、混合著巨大挫敗、暴怒以及一種更深沉恐懼的寒意，仍不可抑制地從他脊椎骨縫裡鑽出來，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。
“櫻花雨”——那批他親自協調、費盡心機才從華北運抵上海、即將啟運送回本土進行最後測試和量產的芥子氣原型——沒了。沉在了數千米深的公海海底，連同那艘五千噸的貨輪和船上所有知情的船員、押運的帝國軍人。
這不是簡單的物資損失，這是對他精心構建的“懷柔”表象下帝國威懾力量的一記沉重耳光，是對東京大本營和某些特殊研究部門信任的嚴重辜負，更是對他個人能力和掌控力的赤裸裸的嘲弄與否定！
更讓他如坐針氈的是電報最後那句——“徹查洩密環節”。
洩密。又是洩密。
內部清洗的腥風血雨才過去多久？特高課剛剛恢復些許元氣，結果呢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，帝國最高級別的秘密運輸任務，在他掌控的上海港出發，在帝國海軍控制的海域，被精確伏擊，徹底摧毀！這如果沒有詳盡的內線情報，沒有對航線、時間、甚至貨物性質的精準把握，絕不可能做到！
是誰？到底是誰？
“夜鷹”？雷戰？他們有這個能力嗎？在公海，精準炸沉一艘武裝貨輪？佐藤不願相信，但又不得不將最大的懷疑指向這個神出鬼沒的對手。只有他們，才有動機，有膽量，也有過成功實施高難度破壞行動的先例（虹口軍火庫）。而且，他們剛剛在自己的“鼴鼠計劃”和內部清洗中表現出了驚人的反制和生存能力。
但“夜鷹”是如何獲得如此絕密、連他本人都只是在貨物抵滬後才知曉部分細節的情報的？特高課內部真的清乾淨了嗎？海軍那邊有沒有漏洞？還是說……“櫻花”專案本身，從華北開始，就己經被滲透了？
疑心如同最頑固的黴菌，在他心中瘋狂滋長。每一個他曾經信任或勉強信任的面孔，此刻在腦海中都蒙上了一層可疑的陰影。田中副官？小野大尉？甚至……那些剛剛經歷過清洗、僥倖留下的行動隊員？
然而，憤怒和猜疑解決不了問題，只會讓判斷出錯。佐藤用力閉上眼睛，深吸了幾口帶著雪茄餘味的、沉悶的空氣，強迫自己那幾乎要沸騰的思緒，重新冷卻、沉澱、凝聚成冰冷的理智。
他緩緩睜開眼，目光重新落在電報上。表情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，但鏡片後的眼神，卻銳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。
“三條鐵律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帶著空洞的迴響，“戒懼，戒私，戒貪……雷戰君，你又一次讓我‘懼’了。但這一次，‘懼’之後，不會是內亂，而是……鐵與血的清洗，用你們中國人的血，來澆滅我的怒火，也找出藏在我影子裡的老鼠。”
他按下了通話器，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：“讓田中少佐，立刻來見我。另外，通知海軍方面駐機關聯絡官，請他們提供‘出雲丸’所有幸存……不，是所有在滬最後接觸過該船、知曉其出港安排的船員、碼頭工人、排程人員名單，包括己經上船的。我有話要問他們。”
虹口，特務機關地下室。熟悉的、混合著黴味、血腥、消毒水和絕望氣息的空氣，在慘白日光燈管的嗡嗡聲中，彷彿從未散去。只是這一次，被帶到這裡的，不再是特高課內部的“可疑分子”，而是十幾個穿著骯髒海員制服、或碼頭工裝、神色驚恐萬狀、瑟瑟發抖的中國人。
他們是“出雲丸”最後停靠軍工路碼頭時，負責裝卸（部分普通貨物掩人耳目）、補給、以及知曉其大致出港時間的碼頭排程、工頭、以及幾名因為臨時生病或其他原因未能登船、僥倖逃過一劫的中國籍船員。此刻，他們被粗暴地推搡進幾個沒有窗戶的單間，面如死灰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命運。
佐藤沒有親自下來。他依舊坐在自己那間窗簾緊閉的辦公室裡，彷彿與地下室的殘酷隔絕。但田中少佐肅立在他面前，額頭微微見汗，低聲彙報著初步“詢問”的進展。
“己經分別問過三輪。”田中的聲音很謹慎，“所有人的說法基本一致：他們只知道‘出雲丸’要運一批‘重要工業原料’回日本，具體是什麼不清楚。出港時間是上面（日本海軍和船運公司）首接定的，他們只是執行。裝貨時有日本兵嚴密看守，不準靠近特定區域。沒有人承認向外傳遞過任何關於船隻、貨物、航線的資訊。有幾個經手過普通貨物清單的排程，我們也查了他們的社會關係和近期接觸，沒發現明顯異常。”
“用刑了嗎？”佐藤平靜地問，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熱氣。
“用了……常規的。”田中低下頭，“有幾個骨頭硬的，昏過去幾次，還是那套說辭。看樣子……不像是裝的。他們可能真的不知道核心機密。”
“不知道核心機密……”佐藤重複著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，“但總有人，在某個環節，看到了不該看的，聽到了不該聽的，或者……被某些有心人，用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方式，套取了情報。比如，船隻吃水深度變化，暗示貨物沉重；比如，特定區域警戒格外森嚴；比如，出港前突然增加的燃油和淡水補給，暗示航程和目的地……這些零碎的、看似無關緊要的資訊，在專業人士手裡，就能拼湊出有價值的輪廓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如刀：“繼續問。換種方式問。不要只問他們知道什麼，要問他們那幾天，見過什麼陌生人，和誰多說過幾句話，有沒有人特意打聽過碼頭船隻動態，或者對‘出雲丸’表現出不同尋常的興趣。哪怕是街上賣煙的，擦鞋的，送飯的，都要問出來。另外，重點查那幾個中國船員，登船前最後二十西小時，他們去了哪裡，見了誰，有沒有突然多出來的錢，或者異常的舉動。”
“嗨咿！”田中凜然應道，他知道，中佐這是要將網撒到最底層，哪怕撈不到大魚，也要揪出可能存在的、哪怕最微小的線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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