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接著,一場突如其來的、大規模的搜捕行動,在光天化日之下展開了。
這一次,不再是針對特定目標或線索的精確抓捕,而是無差別的、粗暴的、充滿羞辱和恐嚇的群體性鎮壓。
一隊隊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和偽警察,在漢奸便衣的指引下,如狼似虎地衝進閘北的棚戶區、南市的舊式里弄、楊樹浦的工人聚居點。他們砸開本就搖搖欲墜的房門,將裡面驚恐的男女老幼粗暴地拖拽到街上,排成行列。任何青壯年男性,只要看起來身體健壯、神色“可疑”(這個標準由日軍隨意定義),或者被漢奸指認“有過反日言論”、“行蹤不定”、“交往復雜”,立刻就會被扣上“反日分子嫌疑”或“通匪”的帽子,用繩索捆縛,塞進等候在街口的軍用卡車。
哭喊聲、哀求聲、怒罵聲、毆打聲、砸碎傢什的破裂聲……瞬間打破了這些底層社群清晨的寧靜,將它們變成了人間地獄。稍有反抗或辯解,立刻會招來槍托的猛擊和刺刀的威脅。試圖保護家人的老人和婦女被推倒在地,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。值錢點的細軟被順手牽羊,破舊的家當被踐踏得一片狼藉。
僅僅一個上午,就有超過兩百名華人青壯年男子被從家中、從做工的碼頭、從勞作的工廠附近強行帶走,押上卡車,不知所蹤。他們中有碼頭苦力、黃包車伕、小販、學徒、甚至只是恰好路過、神色驚慌的普通市民。年齡從十幾歲到五十歲不等,唯一共同點是——他們都是中國人,且處於社會最底層,無力反抗。
與此同時,在主要街道和路口,增設了臨時的檢查站和示眾柱。十幾具血肉模糊、顯然受過酷刑的屍體被懸掛起來,旁邊的木牌上寫著“反日分子下場”、“通匪者格殺勿論”。這些人有些可能確實是地下抵抗組織的邊緣成員,但更多的,恐怕只是前幾天在其他事件中被抓的、或者乾脆就是用來殺雞儆猴的倒黴蛋。
恐慌如同瘟疫,迅速在華人社群蔓延。人人自危,關門閉戶,街上行人神色倉惶,不敢對視,不敢交談。往日喧囂的碼頭和工廠區,也變得死氣沉沉,只有日軍巡邏隊沉重的皮靴聲和狼狗的吠叫,宣示著絕對的恐怖統治。
亞爾培路一五三號,閣樓。
阿星(顧新生)靠在床頭,臉色依舊蒼白,但精神好了許多。他面前攤著一本無線電原理的舊書,但目光卻有些游離。趙天明(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整理監聽記錄)和小雨(林曉雨,剛從外面回來,臉上帶著未褪的驚悸和憤怒)正在低聲向他講述外面正在發生的恐怖。
“……根本就是亂抓人!”小雨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,“我們學校附近弄堂裡的王阿婆家,兒子在碼頭扛活,老老實實一個人,今天早上出門就沒回來!隔壁張叔家的學徒,才十六歲,也被抓走了!街上到處是鬼子兵和黑狗子(偽警察),見著青壯男人就查‘良民證’,稍有不順眼就捆走!聽說閘北那邊,己經抓了好幾卡車了!”
趙天明臉色沉重:“監聽裡也一片混亂,日軍巡邏隊的通訊頻繁,都在報告‘抓獲嫌疑分子’,但具體是誰,根本說不清。這分明是佐藤在發洩,在報復,在製造恐怖!”
阿星聽著,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被角,牽動了傷處,疼得他眉頭一皺,但更疼的是心。他想起海上那場生死搏殺,想起自己胸口挨的那一槍。他們炸了“出雲號”,毀了鬼子的毒氣,是為了救人,是為了不讓更多的同胞受害。可現在,卻因為他們的成功,讓這麼多無辜的同胞陷入了無妄之災,被鬼子像牲口一樣抓走,生死未卜。
一種混合著憤怒、自責和深深無力的情緒,攥緊了他的心臟。
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陳默(陳伯)臉色鐵青地走了上來,手裡拿著一張剛剛從外面帶回來的、皺巴巴的傳單。
“情況比想象的更糟。”陳默的聲音低沉而壓抑,“不只是抓人,還在大肆敲詐。被抓者的家屬,如果想‘贖人’,必須繳納鉅額的‘保證金’和‘治安管理費’,很多家庭根本拿不出,只能眼睜睜看著親人被帶走。而且,鬼子放出風來,這只是開始,如果找不到真正的‘襲擊者’,會有更多的人‘涉嫌’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一首沉默地站在天窗邊、望著外面陰沉天空的雷戰(林子軒)的背影:“雷哥,我們外圍情報網剛傳回訊息,被抓的人裡,有我們發展的兩個最底層的眼線——楊樹浦的那個老劉頭(收破爛的),還有閘北碼頭的小順子(原報童)。他們什麼都不知道,就是平時幫忙看看街面,現在也被捲進去了。”
雷戰緩緩轉過身。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,但那雙灰色的眼眸,此刻卻彷彿凝凍著萬年寒冰,深處有幽暗的火焰在無聲燃燒。他看了一眼床上臉色蒼白的阿星,又看了看義憤填膺的小雨、趙天明,以及面色沉重的陳默。
三條鐵律,在心頭如同戰鼓般擂響。
戒懼——佐藤的反擊,瘋狂、殘忍,且不計後果。這是最危險的對手被觸及核心利益後的歇斯底里。
戒私——不能因為阿星重傷初愈,不能因為剛剛經歷了海上惡戰,就對眼前同胞的苦難視而不見。他們的戰鬥,從來不是為了個人或小集體的安危。
戒貪——不奢求能立刻救出所有人,不幻想能一舉擊垮佐藤的恐怖機器。但必須做些什麼,哪怕只能救出一個,哪怕只能給這血腥的鎮壓制造一點麻煩,給絕望的人們帶來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“佐藤在逼我們。”雷戰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,“用無辜百姓的血,逼我們露出破綻,或者逼我們有所行動,他才能順藤摸瓜。這也是在鞏固他的恐怖統治,為‘出雲號’的失敗挽回顏面。”
他走到書桌旁,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閘北、南市、楊樹浦那些被標記出血色的區域。
“陳伯,啟動我們所有的情報網,不要打聽,只觀察。摸清被抓人員的臨時關押點、轉移路線、看守情況。特別留意,佐藤會不會從中挑選‘典型’進行公開處決,以儆效尤。”
“阿星,你安心養傷,但腦子可以動。和天明、小雨一起,想想有沒有什麼辦法,能製造一些混亂,干擾他們的抓捕和關押行動,但又不會暴露我們自身。比如,散佈假訊息,製造小範圍的通訊故障,或者利用我們的商業渠道,給某些關鍵位置的偽職人員‘找點麻煩’。”
“文靜,”他看向剛剛聞訊上來的林婉兒(林文靜),“透過最隱秘的渠道,把鬼子濫抓無辜、敲詐勒索的暴行,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,想辦法送出租界,送到重慶,送到一切能揭露他們偽善面具的地方。輿論,有時候也是武器。”
最後,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三條鐵律,記住。我們憤怒,但不能失去理智。我們要行動,但不能落入圈套。佐藤想用血腥嚇倒我們,那他就錯了。他每抓一個無辜的人,每製造一樁慘案,只會讓更多的中國人看清他們的真面目,只會讓我們戰鬥的決心,更加堅定。”
他走到阿星床邊,看著阿星眼中那團因為憤怒和自責而燃燒的火焰,沉聲道:“你那一槍,沒有白挨。‘出雲號’沉了,毒氣沒了,這就是勝利。現在同胞受苦,不是你的錯,是鬼子的殘暴。我們要做的,是把這筆賬,連同舊賬,一起跟他們算清楚。但要用腦子,要用更狠、更準的方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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