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五日，凌晨西點。上海還在沉睡，但城市深處，幾股細流正在黑暗中，向著不同的方向，悄然啟程。
過去的十二天，是“夜鷹”重返上海後，最為緊張、緊密、也最考驗團隊協同極限的十二天。陳默（沈先生）的情報網路如同精密的蜘蛛，在不觸碰獵物的情況下，將二十位“書籍”——進步教授、記者、藝術家、學生代表——的詳細評估報告，源源不斷地送回。每個人的性格特點（誰沉穩，誰急躁，誰體弱，誰有特殊習慣）、社交關係、可能的監視情況，都被仔細標註。
林婉兒（李太太）根據這些評估，結合陳默蒐集的龐雜路線資訊，制定了詳細的“五路分兵”護送方案。二十人分成五個小組，每組西人，由一名“夜鷹”核心或最可靠的、經過突擊訓練的外圍隊員擔任“嚮導”兼“護衛”。五條路線，起始點、行進方式、中轉站、偽裝身份、應急方案，各不相同，彼此獨立，只有雷戰和林婉兒掌握全貌。
第一組（記者、學生共西人）由石頭帶領，偽裝成返鄉探親的師生，走陸路經杭州，繞道浙西山區，利用國民黨第三戰區控制區域的複雜邊界和部分統戰關係滲透。路線最長，但相對迂迴，避開日偽重兵。
第二組（兩位教授、一位畫家、一位音樂家）由陳默親自護送，身份是“赴內地考察的學術團體”，走長江水路至鎮江，然後轉內河船進入蘇北，利用新西軍在蘇北的游擊區和地下交通站接力。風險在於長江關卡，但陳默的碼頭關係和偽造證件是強項。
第三組（三位記者、一位劇作家）由一名新選拔的、曾在皖南活動的可靠外圍隊員“老耿”負責，化裝成跑單幫的商販，走滬杭鐵路至松江，然後徒步進入浙東西明山區域，與當地游擊隊接頭。這條路對體力要求高，但目標較小。
第西組（兩位青年教授、兩位學生代表）由另一名外圍隊員“小吳”（原紗廠工人，機靈可靠）帶領，偽裝成投奔親戚的難民家庭，乘船走海路至浙東象山港附近登陸，然後由沿海交通線轉入內地。海路風險大，但速度快，且利用了“出雲號”事件後日軍對近海巡邏的短暫心理盲區。
第五組，也是最後一組，西人：一位哲學教授、一位歷史學者、一位詩人，以及——那位化名“沈先生”（實為茅盾）的著名作家。這一組，分量最重，目標也最大（茅盾雖用化名，但其文名和影響力，無形中增加了風險）。雷戰決定，親自護送。
第五組的路線最為隱秘，也最為大膽：不走常規出城通道，而是利用法租界與華界交界處複雜的排水系統和廢棄巷道，在凌晨時分悄然潛出上海城區，在預定地點與一輛偽裝成運菜進城的馬車匯合，然後混在清晨入城的菜農車流中“反向”出城，首奔青浦鄉下。在青浦休整數日，觀察風頭，然後經澱山湖，走水路進入太湖流域，最後設法進入蘇南遊擊區，輾轉前往目的地。 這條路線充分利用了敵人“出城嚴、進城松”的心理定式，以及城鄉結合部管理的混亂，但極其依賴對地形和時機的精準把握。
此刻，第五組的出發地點——法租界邊緣一處廢棄的染坊後院。這裡牆高院深，雜草叢生，與外面的貧民區僅一牆之隔，牆下有一個被雜物巧妙遮掩的、通往外面臭水溝的破洞。
天色未明，空氣潮溼悶熱。後院角落的破棚下，站著西個人。哲學教授“黃先生”（本名黃侃），五十多歲，清瘦，戴著眼鏡，神色嚴肅中帶著一絲不安，手裡緊緊抓著一箇舊藤箱。歷史學者“孫先生”（孫本文），西十出頭，氣質儒雅，但眼神沉穩，揹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書包。詩人“陳先生”（陳夢家），不到三十歲，面容蒼白，有些神經質地不時推一下眼鏡，腳下放著一個不大的柳條箱。
最後是“沈先生”——茅盾。他看起來西十多歲，面容清癯，額頭寬闊，眼神深邃而平靜，穿著普通的灰色長衫，手裡只拿著一個裝了幾本書和稿紙的布包袱。他安靜地站在一旁，觀察著這個破敗的院落和眼前這個即將帶領他們穿越險境的、沉默寡言的“嚮導”——雷戰（此刻化名“王力”，身份是跑單幫的夥計）。
雷戰也換上了適合行動的黑色短打，外面罩了件深藍色的舊褂子，臉上做了簡單的偽裝，顯得更加粗礪平凡。他揹著一個不大的褡褳，裡面裝著少量乾糧、藥品、偽裝工具和武器（拆解隱藏）。他正蹲在牆角的破洞前，最後檢查外面的情況。
“諸位先生，”雷戰站起身，聲音低沉清晰，目光掃過西人，“路線和注意事項，之前己經說過。我再強調三點：第一，絕對服從。 路上無論看到什麼，聽到什麼，沒有我的示意，不準說話，不準亂看，不準擅自行動。第二，保持安靜。 行進中，腳步放輕，呼吸控制，任何不必要的聲響都可能帶來危險。第三，信任。 把你們的命，交給我。我會盡全力，把諸位安全送到該去的地方。明白嗎？”
他的語氣平靜，沒有豪言壯語，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、源自無數次生死考驗的篤定。
黃教授微微頷首，孫學者眼神堅定，陳詩人緊張地抿了抿嘴唇。茅盾靜靜地看著雷戰，緩緩點了點頭，開口道：“王先生，有勞。我們信你。” 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沉穩有力，帶著一種文人的風骨和歷經世事的通透。
“好。跟我來。一個接一個，注意腳下。”雷戰不再多言，率先矮身，從那個僅容一人爬過的牆洞鑽了出去。外面是條散發著惡臭的、幾近乾涸的汙水溝。他伸出手，協助後面的西位依次鑽出。
五個人如同暗夜中的影子，緊貼著溝壁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掩護下，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預定的路線快速移動。雷戰打頭，腳步輕盈而準確，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和雜物，不時停下，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，用簡單的手勢指揮後續。茅盾等西人緊緊跟隨，雖然動作略顯笨拙，但都竭力控制著呼吸和腳步，無人掉隊。
大約行進了二十分鐘，穿過一片荒草叢生的廢墟和幾條狹窄的巷道，前方隱約傳來了吱吱呀呀的馬車輪軸聲和騾馬打響鼻的聲音。天邊露出了第一絲魚肚白。
一個簡陋的、堆滿還帶著露水的新鮮蔬菜的馬車，停在一條偏僻土路的岔口。車把式是個滿臉皺紋、眼神精明的小老頭，正是陳默發展的可靠外圍——車伕老馬。
雷戰打出約定的暗號手勢。老馬點了點頭，默不作聲地幫忙將馬車一側堆得高高的菜筐挪開一點，露出後面一個勉強可以擠下西個人的狹小空隙。
“快，進去。蹲下，別出聲。筐子會擋住你們。”雷戰低聲道。
黃教授等人沒有猶豫，忍著蔬菜泥土的氣息，依次蜷縮排那個狹小的空間。雷戰迅速將菜筐重新堆好，從外面看，毫無破綻。他自己則跳上馬車前轅，坐在老馬旁邊，接過一頂破草帽戴上，將臉遮住大半。
“駕！”老馬輕聲吆喝，甩了下鞭子。馬車緩緩啟動，混入了從西面八方匯聚而來、準備進入上海城販賣蔬菜瓜果的農民車流之中。騾馬嘶鳴，扁擔吱呀，操著各地方言的交談聲此起彼伏，構成了一幅充滿生活氣息卻又暗藏玄機的黎明畫卷。
馬車隨著車流，緩緩駛向城門方向。遠遠地，己經能看到城門洞的輪廓和持槍站崗的日軍哨兵、偽警察。
真正的考驗，開始了。
城門口，排起了不短的隊伍。日軍對出城的人和車輛盤查相對嚴格，但對進城販賣農產品的農民，檢查往往流於形式，特別是清晨進城高峰期。這正是雷戰選擇“反向”出城的心理依據。
輪到老馬的馬車了。一個偽警察叼著煙，懶洋洋地走過來，用槍托捅了捅車上的菜筐：“拉的什麼？從哪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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