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，閘北，靠近蘇州河的一片棚戶區邊緣。一棟原本是小型紡織廠倉庫、經過匆忙粉刷改造的二層灰磚樓，門口掛上了一塊嶄新的木牌，用中日文寫著“上海第一中日親善小學校”。牌子漆得光亮，在周圍低矮破敗的棚戶映襯下，顯得格外突兀和“體面”。
清晨，校門口己經聚集了不少人。大多是面黃肌瘦、穿著補丁衣服的家長，牽著同樣瘦小、眼神好奇又膽怯的孩子。孩子們有的光著腳，有的穿著露趾的破布鞋，但都盡力把臉和手洗得乾淨些，眼巴巴地望著那扇敞開的大門，和裡面傳來的、他們很少聽到的、整齊的朗讀聲。
人群中，有兩個少年少女顯得不太一樣。少年約莫十五六歲，個子己經躥高，穿著洗得發白但還算整潔的藍色學生裝，揹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書包，面容清秀，眼神沉靜，帶著一絲超越年齡的書卷氣。少女年紀相仿，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，穿著素淨的碎花布衫和黑色裙子，同樣揹著一箇舊書包，眼睛很大，清澈明亮，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和人，偶爾和身邊的少年低聲交談兩句。
他們就是趙天明和小雨（林曉雨）。按照雷戰和陳默的安排，他們以“因戰亂失學、家境貧寒、渴望讀書”的兄妹（化名趙明、林雨）身份，透過“可靠關係”介紹，順利進入了這所第一批開辦的“親善學校”的“高年級速成班”。這個班級招收年齡稍大、有一定識字基礎的學生，進行為期半年的“強化教育”，目標是為“親善學校”系統培養未來的“助教”或“模範生”。
他們的任務很明確：不搞破壞，不冒險行動，以普通學生的身份融入，用眼睛看，用耳朵聽，用心記。 記錄下學校的一切——課程內容、教學方式、教師言行、日常管理、思想灌輸的具體手法，以及學生們最真實的反應。同時，在確保絕對安全的前提下，嘗試用最自然、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，播撒懷疑和思考的種子，對抗那種潛移默化的洗腦。
“哥，人真不少。”小雨低聲對趙天明說，目光掃過那些帶著期盼和不安的家長。
“嗯。”趙天明點點頭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記住雷叔的話，多看，多聽，少說。尤其別說‘不該說’的。我們是來‘讀書’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小雨輕輕握了握拳頭，既是給自己打氣，也是表示明白。
鈴聲響起，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、戴著眼鏡、面相斯文的華人男教師走到門口，用帶著點南方口音的官話招呼：“新生家長請留步。同學們，按班級排好隊，跟我進來，參加開學儀式！”
孩子們有些混亂地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。趙天明和小雨對視一眼，跟著人流，踏進了那扇掛著“親善”牌匾的大門。
門內是一個不大的操場，泥土壓實的地面，角落豎著一根新漆的旗杆，此刻懸掛著兩面旗：左邊的日本太陽旗，右邊的汪偽“和平建國”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（加了黃色三角飄帶）。旗杆下，搭了一個簡陋的主席臺。臺上己經站著幾個人：一個穿著和服、表情嚴肅的日本老頭（校長平田一郎），兩個穿著西裝或中山裝的華人教員，還有剛才門口那位戴眼鏡的男教師（教導主任李老師）。臺下，按班級站著大約百十個年齡不一的學生，好奇又緊張地仰頭看著。
趙天明和小雨被分到“高年級速成班”，站在隊伍靠前的位置。他們迅速觀察著環境：教室窗戶是新裝的玻璃，牆面刷得雪白，黑板是新的，桌椅雖然簡陋但很整齊。一切看起來都那麼“正規”，甚至比很多破爛的華人小學要“好”得多。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刻意營造的、混合著粉刷石灰和消毒水氣味的“新”和“陌生”感，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。
開學儀式開始。平田校長用生硬的中文致辭，大意是“中日同文同種，親善友愛，共建東亞新秩序。帝國懷仁慈之心，興辦教育，旨在培養有知識、有技能、懂禮貌、促進中日友好的未來人才。望諸生珍惜機會，努力向學，不負帝國厚望”云云。語調平淡，但字裡行間那種居高臨下的“恩賜”意味，讓趙天明聽得心頭一緊。
接著是李主任講話，語氣就熱情洋溢多了，大談學校條件如何優越，老師如何和藹，課程如何有用，畢業後前途如何光明，甚至有機會去日本“開闊眼界”。他反覆強調“感恩”、“規矩”、“聽話”。臺下有些家長在門口踮腳聽著，臉上露出感激和憧憬的神色。
儀式最後，是升旗和唱“歌”。在平田校長的示意下，兩個高年級學生（看起來像是提前挑選培訓過的）走到旗杆下，略顯笨拙但態度恭敬地升起兩面旗。然後，李主任起頭，帶領全體學生唱起一首旋律簡單、歌詞古怪的“歌”：“親善之花，中日同開，共榮之果，東亞同採……感謝皇軍，賜我學堂，努力學習，報答恩情……”
歌聲參差不齊，很多孩子根本不會唱，只是跟著哼哼。但看著臺上老師嚴肅的表情，看著那兩面在晨風中展開的旗幟，一種無形的、帶有強制意味的“儀式感”和“歸屬感”的雛形，悄然籠罩了這個小小的操場。
趙天明和小雨跟著張口，但沒有發出聲音。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，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凝重。這不僅僅是一所學校，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、系統性的思想改造車間，從踏入校門的第一刻，灌輸就己經開始。
開學儀式後，正式上課。課程表排得很滿：日語、算術、國文（內容經過篩選）、修身（思想品德）、圖畫、唱歌、體育。每天中午提供一頓免費的午餐——一個雜糧饅頭，一碗飄著幾點油星的菜湯。對很多孩子來說，這頓飯的吸引力，可能比任何課程都大。
趙天明和小雨很快進入了“學生”角色。他們學習認真，遵守紀律，不多言不多語，成績保持在中等偏上，既不冒尖引人注意，也不落後惹人嫌棄。這讓他們能夠相對從容地觀察和記錄。
日語課是最重要的課程，每天至少兩節。教師是一個年輕的日本女人，叫松島芳子，穿著樸素的和服，笑容溫柔，說話輕聲細語。她從不體罰學生，甚至經常帶些廉價的糖果分給學得好的孩子。但她的教學，溫柔而固執。
從最簡單的“あいうえお”（日文假名）開始，她要求反覆誦讀、書寫。教日常用語，如“先生、早上好、謝謝、對不起”。然後是簡單的句子：“我是中國人。”“我喜歡日本。”“中日親善。”她鼓勵學生用日語回答課堂問題，用日語進行簡單對話。進步快的，會得到公開表揚和糖果獎勵。
表面是語言教學，但趙天明和小雨敏銳地察覺到，語言是思想的載體。當孩子們開始習慣用“先生（せんせい）”來稱呼她，用“ありがとう”來表達感謝，用“日中親善（にっちゅうしんぜん）”來造句時，一種潛移默化的文化親近和心理認同，就在不知不覺中萌芽。松島老師總是“不經意”地提及日本的事物多麼“美好”、“先進”、“有禮貌”，與課堂上中國孩子“貧窮”、“落後”、“需要學習”的隱含對比，形成了一種暗示。
“國文”和“修身”課，則由李主任和另一位華人教師教授。內容經過了精心裁剪和扭曲。歷史只講古代的“中日友好交流”（如鑑真東渡），對近代日本的侵略要麼輕描淡寫，要麼歪曲成“幫助中國擺脫歐美殖民”、“建立新秩序過程中不可避免的摩擦”。地理課上，中國地圖被刻意簡化，重點標註日本和“滿洲國”、“華北自治政府”等偽政權區域。“修身”課則大講“忠孝仁愛”、“禮義廉恥”，但將這些傳統道德與“服從管理”、“感恩皇軍”、“維護新秩序”捆綁在一起。
最讓趙天明和小雨感到寒意的是“圖畫”和“唱歌”課。圖畫課不教傳統的山水花鳥，而是臨摹簡單的日本風景明信片（富士山、櫻花）、或者畫“中日小朋友手拉手”的題材。唱歌課除了開學那首“親善之花”，還教唱一些旋律輕快、歌詞充滿“親善”、“共榮”、“感謝”意味的日本兒歌或中文改編歌曲。藝術和音樂，成了美化侵略、塑造親日情感的更隱蔽、也更有感染力的工具。
午餐時間，是觀察同學們真實反應的好機會。孩子們捧著饅頭和湯，吃得狼吞虎嚥。飯桌上，老師們（主要是華人教員）會“隨意”地和孩子們聊天，詢問家裡的情況，誇獎學校的飯菜，暗示“這都是皇軍的恩惠”。一些年紀小、或者家裡特別困難的孩子，很容易在這種氛圍下，說出“謝謝老師”、“學校真好”之類的話。老師就會趁機鼓勵，並讓其他孩子“向某某同學學習，懂得感恩”。
小雨曾悄悄對一個吃飯時提到“我爹說日本人不好”的同桌小女孩（叫小丫）低聲說：“小丫，你爹說的……也許有他的道理。我聽說，在別的地方，日本人……” 她沒說完，小丫就緊張地捂住她的嘴，害怕地看了看遠處的老師，小聲道：“小雨姐，別亂說！讓老師聽見要挨罰的！李主任說了，不能聽信謠言，要相信學校和皇軍！”
僅僅幾天，一種無形的、自我審查和相互監督的氛圍，己經開始在孩子們中間形成。對學校、老師、以及他們灌輸的內容公開質疑，成了某種“禁忌”。
趙天明則將觀察到的細節，每天晚上在借住的、陳默安排的可靠棚戶家裡（以“遠房親戚”名義），用只有他和阿星、小雨能懂的符號和密語，詳細記錄下來。包括課程表、教材要點、教師特點、學生反應、學校管理制度、以及任何可疑的細節（如偶爾來學校的日本軍官、對某些“聰明聽話”學生的額外關注等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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