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西一年三月，上海灘的商業格局正在經歷一場悄無聲息的洗牌。
虹口區西川北路上，原本鱗次櫛比的華商店鋪，一家接一家地掛出了“停業整頓”的木牌。取而代之的，是裝修一新的日商洋行，玻璃櫥窗裡擺滿了各種日用品——從火柴、肥皂到布料、糧油，應有盡有。價格標籤上的數字，低得令人咋舌。
“三毛錢一包的白糖？比市面上便宜一半！”石頭拿著一份剛弄到的價目表，眉頭擰成了疙瘩，“雷哥，小鬼子這是要幹嘛？賠本賺吆喝？”
雷戰沒說話，只是接過價目表仔細端詳。紙張是粗糙的草紙，印刷質量也很一般，但上面的價格確實觸目驚心。他放下價目表，目光落在窗外。街道對面，一家剛開業不久的日商雜貨鋪門前排起了長龍，大多是普通市民，手裡攥著零錢，臉上帶著撿到便宜的興奮。
“不是賠本。”雷戰終於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是傾銷。日本人從本土運來的工業品，成本本來就低。再加上他們在佔領區控制了原材料產地和交通線，運輸成本也壓下來了。咱們的民族工業，拿什麼跟人家拼？”
陳默在一旁聽得首搖頭：“這招太毒了。硬刀子殺人見血，軟刀子殺人不見血。佐藤這是要把咱們的經濟根基連根拔掉啊。”
雷戰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樓下巷子裡，幾個黃包車伕正蹲在牆根下抽菸聊天，話題離不開物價飛漲、日子難過。其中一個車伕嘆了口氣，說家裡老婆孩子己經連著吃了半個月的雜糧粥，再這麼下去怕是撐不住了。
“佐藤這一手，比抓人殺人厲害多了。”雷戰轉過身，眼神里多了一絲凝重，“殺人只能讓人怕，但讓人活不下去，就會逼著人低頭。到時候不用日本人動手，老百姓自己就會跪下去求他們賞一口飯吃。”
石頭急了：“那咱們就這麼幹看著？”
“當然不能。”雷戰重新坐回椅子上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攤開。那是一張上海商業分佈圖，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大大小小的商鋪、工廠和倉庫。他用鉛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，“咱們手裡還有什麼？”
陳默立刻明白他的意思：“咱們那條走私通道還在。雖然日本人封鎖得緊，但青浦那邊有一條水路，可以繞過他們的檢查站。就是量不大，一次最多能走兩百擔貨。”
“兩百擔夠了。”雷戰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，“關鍵是貨源。咱們得找到能跟日本貨打價格戰的國貨。”
石頭撓了撓頭：“可是雷哥，國貨的成本擺在那兒呢。就算咱們不走稅，也比日本貨貴不少啊。”
“那就換個思路。”雷戰嘴角微微一挑，“不跟日本貨比價格，比品質。”
三天後，法租界霞飛路上一家不起眼的茶館二樓，雷戰見到了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。此人姓周，名漢章，原是上海一家紡織廠的老闆，廠子在去年被日本人強行收購後，他就一首賦閒在家。
“雷先生，您找我有什麼事？”周漢章端著茶杯，神色間有些警惕。
雷戰開門見山：“周老闆，我想請您重新出山，辦廠生產棉布。”
周漢章一愣，隨即苦笑：“雷先生，您不是在開玩笑吧？現在原料、裝置都被日本人卡著，我拿什麼生產？再說了，就算生產出來，也賣不過日本人的洋布。他們的布又便宜又好看，老百姓誰還會買我的？”
“如果我說，我能給您提供原料和裝置呢？”雷戰盯著他的眼睛，“而且，我保證您生產的布，一定比日本人的好賣。”
周漢章將信將疑地看著他。雷戰也不多解釋，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料放在桌上。那是他從黑市上淘來的一塊土布，質地厚實，手感粗糙，但顏色鮮亮，花紋古樸，透著一股濃郁的鄉土氣息。
“這是什麼布？”周漢章拿起布料仔細端詳，眼裡漸漸有了光。
“湘西土家族的手工土布。”雷戰說，“純天然染料，手工織造，每一匹都是獨一無二的。這種布，日本人的機器織不出來。”
周漢章摸著布料，愛不釋手：“好東西啊！這要是拿到市場上，肯定有人搶著要。可是雷先生，這東西產量太低了吧？根本形不成規模。”
“不需要大規模。”雷戰笑了笑，“咱們的目標客戶，不是那些貪便宜的窮苦百姓，而是租界裡有頭有臉的太太小姐們。她們不缺錢，缺的是新鮮玩意兒。只要能把這批人的胃口吊起來，就不愁沒有銷路。”
周漢章沉思片刻，終於點了點頭：“好，我試試。不過雷先生，原料和裝置的事……”
“包在我身上。”雷戰站起身，“三天之內，第一批貨會送到您的作坊。”
走出茶館的時候，石頭跟在後面，一臉不解：“雷哥，咱們費這麼大勁，就為了賣幾匹布？能有多大用處？”
雷戰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：“石頭，你說日本人為什麼要搞傾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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