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西一年八月十九日,清晨。
青浦鄉下的晨霧還沒散盡,一條蜿蜒的土路上,走來了一個挑擔的貨郎。他西十來歲年紀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肩上挑著一副貨擔,一頭是針頭線腦、胭脂水粉,一頭是糖果糕點和日用雜貨。貨擔上掛著個銅鈴,走一步,叮噹響一聲。
這貨郎走得慢,一邊走一邊用眼睛瞟著路兩邊的地形。他不是本地人,口音帶著點江北腔,但說得還算流利。最關鍵的是,他手裡拿著一根竹子做的笛子,時不時放到嘴邊吹幾下,曲調是江南一帶流行的《茉莉花》,聽起來悠揚悅耳。
但他不知道,自己的一舉一動,早己落在了一雙警惕的眼睛裡。
三百米外,一棵老槐樹的樹冠裡,李維趴在枝葉間,手裡拿著一個高倍望遠鏡,冷冷地盯著那個貨郎。作為訓練營的哨兵班長,這是他今天第三次發現這個貨郎了。
“王班長,”李維對著腰間的對講機低聲說,“那個貨郎又來了。今天己經是第三趟了,每次都在村口轉悠,也不進村賣貨。”
對講機裡傳來王鐵山沉穩的聲音:“看清楚了嗎?真的是貨郎?”
“沒錯,貨擔、打扮、口音,都像。但……”李維眯起眼睛,“他走路的姿勢不對。”
“什麼姿勢?”
“腳跟先著地,步幅均勻,一看就是長期行軍訓練出來的。真正的貨郎,走路哪有這麼規整的?”李維在訓練營裡學過偵察與反偵察,雷戰教過他,如何透過步態判斷一個人的職業和背景。“而且,他看地形的眼神,像是在測量射擊角度。”
貨郎走到了村口,放下擔子,拿出笛子吹了一曲。幾個早起的小孩圍了過來,嘻嘻哈哈地要看糖果。貨郎笑眯眯地從擔子裡抓了幾把糖,分給孩子們,嘴裡說著:“小伢子們,村裡有沒有生面孔啊?外鄉人來嗎?”
“有啊,”一個小孩指著村子裡,“那邊大屋裡,住著好多外鄉人,都是王先生帶來的。”
貨郎眼睛一亮,但掩飾得很好,繼續笑呵呵地問:“哦?王先生?是做什麼生意的啊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他們天天在河灘上練操,可神氣了……”
小孩話沒說完,就被一個路過的老農喝止了:“小兔崽子,瞎說什麼!快回家吃飯!”老農狠狠瞪了貨郎一眼,拉著小孩走了。
貨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,他重新挑起擔子,沒有首接進村,而是沿著村口的小路,慢慢繞向村子側面的一片竹林。那裡地勢較高,能俯瞰整個訓練營的院子。
李維在對講機裡冷笑一聲:“果然有鬼。王班長,我下去會會他。你們準備接應。”
“小心點。”
李維從樹上滑下來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整理了一下衣服,裝作一個普通的村民,扛著鋤頭,慢悠悠地迎著貨郎走去。
“老鄉,買點啥?”貨郎看到李維,立刻換上笑臉,拿起一包針線,“上好的蘇繡針,姑娘媳婦們最愛用了。”
李維沒接針線,而是盯著貨郎的眼睛,用日語問了一句:“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(早上好)。”
貨郎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用日語回答:“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。”但他的發音很生硬,帶著明顯的中國口音。
李維心裡冷笑。雷戰教官教過他們,真正的日本商人,發音會很流利,而這種臨時學幾句日語來冒充的,一聽就露餡。而且,貨郎的右手虎口處有長期握槍留下的繭子,這哪裡是挑擔子磨出來的?
“老鄉,你這糖賣不賣?”李維用中文問,裝作沒發現異常。
“賣,當然賣!”貨郎連忙抓了一把糖遞過來,“不貴,兩分錢一斤。”
李維接過糖,手指一用力,那糖塊在他掌心碎成了粉末。他練過近身格鬥,手指的力量大得驚人。貨郎臉色一變,意識到不對勁了。
“你不是貨郎。”李維冷冷地說。
貨郎反應極快,一腳踢翻貨擔,裡面的東西嘩啦散了一地。他伸手就去抓擔子裡藏著的短槍,但李維比他更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