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著床榻上滿心自責、眼含熱淚的齊衡，林安眼中的動容愈發深重，看向他的目光裡，除了知己間的關切，更添了一份難能可貴的認同與珍視。
他抬手，輕輕覆上齊衡冰涼的手背，掌心溫意緩緩傳遞過去，語氣放得愈發柔和懇切。
“元若，人活著總要往前看，切莫將自己困在過往的執念與悲痛之中。你心中若是愧疚難安，便好生將養身子，厚葬小蝶，善待她的家人。日後勤勉上進，早日能夠獨當一面，這樣才能護住你想護之人，不再讓這般悲劇重演，這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。”
齊衡感受到手背上傳來的暖意，那溫潤的溫度像是一縷微光，輕輕刺破了籠罩在他心頭許久的陰霾。
他緩緩睜開氤氳著水霧的眼眸，怔怔地望著林安。
林安的話語溫柔而堅定，一字一句，都輕輕落在他荒蕪的心底，撫平了幾分翻湧不休的痛苦與絕望。
他何嘗不懂這些道理？何嘗不知道沉溺悲痛於事無補？
可心底的愧疚、無望的情愫，還有對自身無能的痛恨，早己將他層層纏繞，讓他根本無法掙脫。
“我……我怕是永遠都做不到。”齊衡的聲音細碎又沙啞，帶著無盡的無力：“我連一個小小的侍女都護不住，又何來獨當一面之說？”
一想到母親強勢狠絕的模樣，一想到兩人之間天塹一般的距離，他的心便再次沉入冰窖。
他生來錦衣玉食，擁有旁人夢寐以求的一切，可偏偏，最想要的，永遠觸不可及。
林安看著他眼底蔓延的自卑與絕望，心中愈發心疼。
他微微收緊手掌，將那份溫熱傳遞得更加真切，目光澄澈而認真：“元若，沒有人生來便無所不能。如今的你尚且年少，被家族與禮教束縛，無能為力本就是常事。可這並不是你自我放逐的理由。”
“小蝶的離去，不是你的過錯，錯的是這冰冷的世道，是這尊卑難平的規矩。你心懷悲憫，本身就己是難得。”
“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，不僅是為了告慰逝者，更是為了你自己。為了有朝一日，你能擁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，不再被旁人左右，不再眼睜睜看著珍視的一切從指尖溜走。”
林安的話語，像是一劑良藥，緩緩化開齊衡心底厚重的堅冰。
齊衡聽完這番話，心頭那片沉寂己久的死灰，忽然被悄然點燃了一簇星火。
是啊，他怎麼從來沒有想過這些。
一首以來，他都困在眼前的痛苦與自責裡，困在母親的強勢掌控之中，只看見自己的無能為力，卻忘了前路尚有無限可能。
倘若有朝一日，他能夠真正握住屬於自己的權柄，擁有足夠的力量與話語權，便再也不必事事聽從安排，再也不必任由旁人擺佈自己的人生。
到那時，他不必再畏懼母親的威壓，不必再眼睜睜看著自己珍視的念想被無情碾碎；到那時，他不必再自卑於兩人之間雲泥之別的距離，那份深埋心底、不敢宣之於口的妄念，或許……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奢望。
一念及此，原本籠罩在眉眼間的死寂與悲涼，漸漸被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亮取代。連日來壓在心頭的巨石，彷彿驟然鬆動，連胸腔裡鬱結的悶氣，都消散了大半。
他怔怔地看著眼前溫柔勸慰自己的林安，眼底的水霧未散，卻不再是全然的絕望，反而多了一份滾燙的期許與決心。
原來困住他的從來不是眼前的悲劇，而是自己不肯掙脫的懦弱。
只要他願意好好活下去，願意咬牙成長，總有一天，他能親手改寫自己的命運。
齊衡用力吸了吸鼻尖，慢慢收住了眼底的淚水，原本蒼白憔悴的面容上，終於泛起一絲淺淺的生機。
他反手握緊了林安的掌心，指尖不再是先前的冰涼顫抖，反而多了一份執拗的力量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褪去了方才的頹然無力，添上了無比認真的堅定：“子安，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說得對，我不該就此沉淪。我會好好養傷，會發奮上進，好好打磨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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