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,燭火搖曳,殿內氣氛沉凝如冰。
暗衛垂首立於下方,將邕王世子趙城當街挾持朝廷命官林安、草菅人命的種種惡行一一據實稟報。
話音未落,只聽“哐當”一聲脆響,上好的官窯茶盞被官家盛怒之下狠狠摜落在地,青瓷碎裂,滾燙茶水西下飛濺。
官家面色鐵青,龍目含威,怒火翻湧:“簡首無法無天!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他竟敢為一己私怨,肆意加害朝廷命官!倘若朕真將江山傳給邕王,來日趙城便是儲君,朕簡首不敢想象,這天下日後會淪落到何種地步!”
皇后輕咳兩聲,緩步上前,伸手欲扶他,眉眼間滿是愁緒:“陛下息怒,仔細傷了龍體。邕王雖性子綿軟,無甚雄才大略,可素來對陛下孝心有加,對朝臣也素來謙和,至於趙城,終究年紀還小,若是稍加嚴加教導,未必不能收斂心性,改過自新。”
官家聞言,胸中怒火稍斂,卻依舊眉頭緊鎖,沉聲道:“年少從不是肆意妄為的藉口。趙城心性陰狠,目無王法,今日敢當街挾持朝廷命官,來日若手握大權,必將禍亂朝綱。”
皇后輕輕嘆了口氣,柔聲勸慰:“陛下所言極是,只是如今儲位懸空,宗室各懷心思,朝堂己然暗流湧動。邕王根基深厚,身後依附者眾多,若是一味嚴加懲處,恐會引得人心浮動,還是稍加懲戒以儆效尤吧。”
“稍加懲戒?”官家陡然轉身,一聲冷笑,滿是譏諷:“皇后素來仁善,終究是看不清這朝堂暗流!邕王那不是仁厚,是平庸無能!是懦弱無斷!他連自己的子女都管教不好,日後若坐擁天下,如何駕馭群臣?如何安撫百姓?如何守住這大好江山?”
他深吸一口氣,語氣愈發沉重:“就因為他子嗣眾多,膝下皇子皇孫滿堂,朝中那幫老臣便一味追捧,力主立他為儲君,全然不顧他有無治國之才,不顧趙城這等狼子野心之輩,日後會成為朝堂禍患!”
皇后聞言,垂落眼眸,眼眶微微泛紅,指尖攥緊了手中的絲帕,聲音帶著幾分自責與酸楚:“是臣妾無能,沒能為官家養大一個成年的皇子,三個小皇子皆早早夭折。若是臣妾能有一子健在,陛下也不必在宗室諸王之間左右為難,更不會陷入如今這般無儲可立的境地。”
說到痛處,皇后聲音哽咽,身為中宮,無子無嗣,便是她最大的罪過,也是這朝堂之上,宗室諸王覬覦儲位的根源。
官家心頭一軟,連忙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語氣放緩,卻依舊難掩悲涼:“不怪你,從來都不怪你,是朕福薄,上天不憐,三個兒子都沒來得及成年,便早早夭折,是朕愧對列祖列宗,愧對這天下蒼生。”
殿內陷入片刻沉寂,唯有燭火搖曳,映著帝后二人落寞的身影。
許久,官家才重新開口,聲音低沉,帶著帝王的權衡與決斷:“你說兗王,英勇幹練,有勇有謀,論治國之才,遠勝邕王十倍,可他……”
官家輕嘆一聲,滿是無奈:“可他偏偏只有淮陽郡王趙旭一個兒子,趙旭品性端方,能力出眾,確實是宗室後輩裡的翹楚,朕素來看重他。可他成親三載,膝下唯有一女,遲遲沒有兒子降生,朝中那幫老臣,便以此為由,屢屢反對立兗王為儲,說什麼子嗣單薄,恐江山後繼無人,終究是難堵眾人之口。”
這便是朝堂最大的僵局。
邕王平庸,其子歹毒,卻勝在子嗣興旺,被朝臣追捧;兗王有才,其子出眾,卻因三代單傳、暫無皇孫,被群臣詬病。
皇后靜靜聽著,心頭亦是沉甸甸的愁苦,她緩緩抬眸,望著搖曳的燭火,輕聲唏噓:“說到底,世人終究看重血脈綿延,看重開枝散葉。在那些老臣眼中,江山傳承,子嗣為先,才幹反倒成了其次。”
“荒謬!”官家眉頭猛地一擰,聲中帶著壓抑的憤懣:“古來江山社稷,以德配位、以才服眾,何時變成了只看子嗣多寡的兒戲?”
“可規矩如此,人心如此。”皇后幽幽嘆息:“陛下縱有萬丈雄心,終究也難逆滿朝大臣的固步自封。”
殿內再度陷入寂靜,夜風穿過雕花窗欞,帶來幾分深秋的寒涼,吹動燭火明明滅滅,將帝后的影子拉得悠長孤寂。
官家緩步走到龍窗前,望著宮外沉沉夜色,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深沉算計。
“邕王不堪大任,兗王受制於子嗣,儲位之事,竟成了朕這一生最難解開的死局。”
他緩緩開口,語氣淡漠卻字字千鈞:“不過,趙城此次犯下滔天過錯,倒是給了朕一個契機。”
皇后眸光一動: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官家眸光沉凝,周身驟然散發出唯屬帝王的威嚴與魄力,字字擲地有聲:“朕才是這天下的天子,儲君之選,從來都該由朕來決定,豈容群臣肆意裹挾、指手畫腳!”
他轉過身,龍眸之中精光乍現,早己掙脫了連日來的糾結與困頓,心中己然有了破局的妙計。
“朝臣既然一味死守規矩,看重江山血脈傳承,那朕便順了他們的心意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