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的餘暉從學堂木格窗斜斜照進來，在攤開的《禮記註疏》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課畢人散，墨蘭捧著書卷，目光在他案頭輕輕一繞，神色複雜地低了低頭，率先提著裙襬走了。
如蘭被身側的明蘭輕輕拽了拽衣袖，雖一臉依依不捨，卻還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。
明蘭路過他身旁時，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，不經意間抬眼望來，見他依舊垂眸凝神、在書卷上細細圈點，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眸，神色微微暗淡了一瞬，隨即又恢復如常，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。
盛長楓興沖沖地跑到林安面前，眼底滿是興奮：“子安！今日永昌伯爵府的梁六郎做東，就在城西的醉仙樓，有投壺、有弈棋，還有新出的百戲雜耍，咱們一同去樂呵樂呵如何？”
林安頭也未抬，指尖正落在一處晦澀的經義上，輕輕批註，語氣平淡卻堅定：“我就不去了吧。”
“不去？”盛長楓一愣，隨即湊近，壓低聲音：“梁六郎那邊的局，可是汴京城裡年輕公子們的熱門場子，去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，你如今和縣主議親，正好去露露面，活絡活絡人脈，多好！”
林安這才抬眸，清俊的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：“人脈我自然想活絡，可投壺我是真不行。我前些日子在嶽州玩套圈，買了一百個圈，愣是一個也沒套中，最後老闆看不下去，送了我一個泥娃娃，才沒讓我空手而歸。”
這話剛落地，旁邊正默默收拾書箱的顧廷燁、齊衡、盛長柏三人，齊刷刷頓住了動作。
顧廷燁先是一怔，隨後再也憋不住，朗聲大笑起來，笑得肩膀都跟著抖，伸手輕輕拍了拍林安的肩頭，戲謔道：“我活這麼大，頭一回聽說有人套圈能百發不中！子安，就你這準頭，真去投壺，怕是能把箭全扔到那些人的身上，到時估計能把他們給砸蒙了。”
齊衡素來溫潤端方，此刻也繃不住了，白皙的臉頰染上笑意，眉眼彎成一抹柔和的弧度，用錦帕輕輕抵著唇角，憋笑憋得肩頭微顫，溫聲幫腔：“二叔你就別打趣子安了，他整日埋在經史子集裡，哪有空琢磨這些嬉鬧玩意，不會投壺套圈，也不算什麼丟人的事。”
話雖這麼說，眼底的笑意卻藏都藏不住。
盛長柏向來是個冷麵神君，一天到頭難有笑意，此刻竟也破天荒扯了扯嘴角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，一本正經地開口：“套圈不中，投壺必差，不去是對的，子安這是識時務者為俊傑。”
語氣嚴肅，可這話一齣口，反倒讓顧廷燁和齊衡笑得更厲害了，連一旁的盛長楓都拍著大腿樂個不停。
盛長楓笑彎了腰，指著林安，笑得話都說不連貫：“哈哈哈哈！一百個圈……一個沒中！子安，我真是服了你了！合著你不是不想去，是怕一個也投不中吧！這事我可能記一輩子，往後誰再誇你比我強一百倍，我就把你套圈的糗事說出來！”
齊衡好不容易斂了笑意，溫聲替林安解圍，看向盛長楓道：“長楓，你也莫再取笑子安，他本就一心備考，無心這些應酬玩樂，你自去赴你的局便是，別再耽擱他溫書。”
盛長楓首起身，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，依舊是一臉忍俊不禁，擺了擺手道：“好好好，我不說了不說了！我這就走，不打擾咱們這位‘套圈百發不中’的大才子讀書！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套圈百發不中”幾個字，惹得顧廷燁和齊衡又是一陣低笑，這才拎起自己的書袋，三步一回頭地笑著跑出了學堂。
待盛長楓走後，顧廷燁也慢慢收了笑意，看著林安無奈又窘迫的模樣，終是收斂了戲謔，正色道：“好了，不逗你了，不過說真的，不去也好，那些場子魚龍混雜，反倒擾你讀書的心性。”
齊衡也頷首附和，目光柔和：“會考在即，安心備考才是正事，子安無需放在心上。”
盛長柏早己收拾妥當，立在一旁，沉聲開口：“走吧，去我書房。正好有幾處經義疑惑，咱們幾個一同探討。”
夕陽的金輝灑在庭院的青磚地上，路旁的樹枝被晚風拂得輕輕晃動，碎光落在西人肩頭，方才的嬉笑餘溫還未散盡，氣氛閒適又安穩。
盛長柏走在最前，身姿端方，步履沉穩，邊走邊沉聲開口：“今日課上先生講的《中庸》章句，有一處‘致中和，天地位焉，萬物育焉’，我思來想去，總覺得對‘中和’之意的理解還差幾分，正好到書房細說。”
“我也正有此惑。”齊衡緩步走在林安身側，溫潤的眉眼間帶著幾分治學的認真：“先生說中和是本心守正、行事有度，可若是放到處世為政上，又該如何拿捏分寸，倒是值得細細琢磨。”
顧廷燁雙手背在身後，隨性邁步，聞言挑了挑眉：“儒家道理向來精深，不過依我看，無非是行事不偏激，守好本心底線罷了，不像你們這般摳著字句細想，倒費神。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探討著經義，林安靜靜聽著，偶爾開口補充幾句，言辭通透，句句切中要點，正說至興頭上，身旁的齊衡忽然頓住腳步，目光落在他腰間，眉頭微蹙，輕聲開口問道：“子安，你的荷包呢？就那個青色的繡著竹子的那個。”
這話一齣，另外三人也都停下了腳步，紛紛看向林安腰間。
林安下意識抬手摸向腰間，原本常年系在腰間的青竹繡荷包，此刻空空如也，指尖只觸到微涼的衣料，他微微一怔，低頭仔細看了看，又回想片刻，才略帶茫然地搖頭：“許是落在學堂了？方才一首伏案寫字，未曾留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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