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陽郡王看到他額角細細密密的汗珠，不禁眸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壁，並未首接點破。
他這位妹妹素來被兗王夫婦寵得嬌縱，看中的人若是個油滑世故、八面玲瓏的，他反倒要多幾分提防，可眼前這朱子安，明明己是緊張到掌心冒汗，卻還強撐著一身風骨，面上半點不顯慌亂，反倒顯得真實又難得。
想來是被父王那威壓氣場逼得狠了，畢竟朝中多少老臣，面對兗王沉臉時都要心驚膽戰，更別說他一個剛入京城、未曾見過這般陣仗的寒門舉子。
淮陽郡王輕咳一聲，打破了這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，抬眸看向林安，語氣平和，帶著幾分兄長般的溫和：“朱解元不必太過拘束，你年紀輕輕便摘得嶽州解元，才學定然不俗，年後參加會試，必能金榜題名，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林安聞言，心頭猛地一鬆，暗自感激地看了眼淮陽郡王，面上依舊維持著謙遜神色，緩緩抬眼，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，聲音依舊清潤，只是尾音裡藏著一絲極淡的緊繃：“郡王謬讚，在下不過是僥倖得中，當不得如此誇讚。”
兗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摩挲茶盞的手指頓了頓，沉冷的目光終於稍稍收斂。
方才那一番無聲的施壓，他便是要看看，這被女兒心心念念、又得陳大家與莊學究兩位先生看重的寒門學子，究竟是徒有其表的花瓶，還是能扛住事、有城府氣度的可塑之才。
如今看來，倒是比他預想中要好上不少。
面對他的威壓，能強撐著不失禮數，不慌不亂，即便內心緊張，也能穩住表面儀態，這般心性，絕非尋常寒窗學子能比，也難怪能得兩位大儒青睞，更讓自家女兒死心塌地。
兗王喉間輕哼一聲，目光終於從林安身上移開，落在手邊的茶盞上，指腹摩挲著釉面，語氣依舊沉沉，卻少了幾分凌厲：“僥倖？嶽州解元，豈是僥倖二字便能了得？陳大家與莊學究皆是當世大儒，能得二位先生垂青，你自有過人之處。本王且問你，寒窗十載，求取功名，心中所求，究竟為何？”
這話一齣，廳內瞬間安靜下來，兗王妃與淮陽郡王皆是神色一正，知曉這才是兗王真正的考量。樂安縣主也攥緊了手中錦帕，滿心緊張地看著林安，生怕他說錯半句話。
林安心頭一凜，瞬間收斂了所有慌亂的心思，垂在膝上的雙手微微收緊。
他清楚，這一句問話，才是今日他來兗王府的關鍵，是試探，也是抉擇。
他不敢有半分敷衍，抬眸迎上兗王深邃的目光，沒有空泛的忠君愛國，也沒有露骨的攀附權貴，只是語氣平和，字字懇切：“回王爺，晚輩出身寒門，深知底層百姓疾苦。開始只求學有所成，讓家人安穩度日；如今中瞭解元，唯願憑自身才學，做實事、守本心，上不負君王栽培，下不負黎民期盼，如此，便足矣。”
一席話不卑不亢，沉穩坦蕩，沒有半分虛與委蛇，反倒透著一股寒門學子獨有的赤誠與堅韌。
兗王眸中微光一閃，顯然沒料到他會給出這般答覆。
他見慣了朝堂上官員的阿諛奉承，也見多了年輕學子的急功近利，林安這份不驕不躁、心懷百姓的通透，反倒讓他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可。
一旁的淮陽郡王暗自點頭，看向林安的目光越發讚許，這般胸襟與格局，絕非尋常寒門學子可比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個妹妹，似乎真的撿了個寶。
樂安縣主更是喜不自勝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，看向林安的眼神里，滿是崇拜與歡喜，只覺得自己看中的人，便是世間最好的。
兗王妃眉眼舒展，看著林安，越看越滿意：“子安年紀輕輕，便有這般志向，實屬難得。日後在京城，若有什麼難處，儘管來找旭兒。”
她口中的旭兒，正是一旁的淮陽郡王趙旭，這話己然是將林安視作自家人，公然表態要為他撐腰。
淮陽郡王順勢頷首，對著林安溫和一笑：“正是，日後在京中，但凡有解決不了的事，遣人來王府知會我一聲便是。”
林安連忙起身，躬身行禮，語氣愈發恭敬，卻依舊不失分寸：“多謝王妃，多謝郡王殿下，子安感激不盡。”
樂安縣主見父王、母妃與兄長都對林安讚不絕口，再也按捺不住滿心歡喜，輕聲開口：“子安哥哥，你放心，往後在京城，誰若是敢欺負你，我替你出頭！”
她說得底氣十足，嬌俏的臉上滿是篤定，惹得兗王妃嗔怪地瞪了她一眼：“休得胡言，子安是讀書人，哪會輕易與人起爭執，反倒你，日後收斂些脾氣，莫要再莽撞惹事。”
樂安縣主吐了吐舌頭，乖乖閉上嘴，卻依舊偷偷朝著林安眨眼睛，眼底的歡喜藏都藏不住。
兗王看著眼前和睦的光景，又看了看身姿端正、神色謙遜的林安，終於徹底放下心底最後一絲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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