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生看了他一眼,說:“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?”
陳小泉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。
他把那本洞女冊還給了田老六。田老六接過冊子的時候,發現冊子的最後一頁多了一行字。不是他寫的,也不是陳小泉寫的。
字跡娟秀,像是女人的筆跡:
謝謝。
田老六把那行字給陳小泉看。陳小泉看了很久,然後把冊子合上,放在田老六手裡。
“燒了吧。”他說。
田老六點點頭。當天晚上,他把洞女冊投進了火爐裡。冊子在火中捲曲,發黃,碳化,變成了一堆灰燼。
火焰中,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飄了出來。
之後的日子,落洞坪恢復了平靜。西邊的廢道再也沒有出現過紅色的影子,井水也變得清澈了,沒有了那股甜膩的香味。
陳小泉家的那口井,後來被他填了。他在井底發現了一樣東西——一把木梳。
很舊的木梳,齒縫裡纏著幾根黑色的長髮。
他把木梳燒了,和洞女冊的灰燼埋在了一起。
又過了幾個月,春天來了。有人發現西洞那邊長出了一棵桂花樹。不是種在那裡的,是野生的,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,枝葉茂盛,還沒到花期就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。
陳小泉去看過那棵桂花樹。樹下有一塊石頭,石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陷,形狀像是有人坐過的痕跡。
凹陷的底部,有一小片水漬。水漬裡映著天空,白雲,和桂花樹的枝葉。
沒有臉。
什麼都沒有。
陳小泉站在樹下,風吹過來,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,很輕,很遠,像是從樹根下面傳上來的:
“我不等了。”
陳小泉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離開了西洞。他走下山的時候,太陽正好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,陽光照在桂花樹上,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。
他再也沒有回過西洞。
後來有人問起陳大有的死因,陳小泉只說了一句:“心臟病。”
再後來,落洞坪修了公路,通了車,年輕人出去打工,老人一個接一個地去世。田老六死了,趙婆婆死了,知道沈氏故事的人越來越少。
最後,再也沒有人記得了。
只有西洞外面的那棵桂花樹,每年秋天都會開花。花開的時候,滿樹金黃,香飄十里。風吹過的時候,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,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碎金。
樹下那塊石頭上的凹陷,永遠有一小片水漬。
不管天晴多久,都不會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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