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一生，出身列侯世家，少年得志高中探花，聖眷正濃官至巡鹽御史，本該是意氣風發、前程似錦，
卻偏偏落得母喪、妻病、女弱，朝堂上步步驚心，治下災情遍野，竟無半分喘息的餘地。
新帝與太上皇兩廂制衡，他這個夾心的棋子，竟不知該何去何從。
而不遠處荒坡的破山洞裡，冉柒柒隱約聽到了城門處的人聲動靜，卻連起身湊到洞口看一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她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些，冰涼的小臉貼在同樣冰冷的巖壁上，意識漸漸有些模糊，只剩一個念頭在腦海裡反覆盤旋：再撐一撐，再靠近城門一點，就能遇到林府的人，就能見到林如海，就能救爹爹和孃親了。
她不知道，此刻城門下那個被風雪裹著、病弱卻挺拔的官員，正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林如海。
兩人之間，只隔著一片紛飛的大雪，和數丈之遙的距離，隔著一道冰冷的城門，和一段註定要在這紅樓世界裡，糾纏不休的命運。
“諸位，” 林如海穩住了身形，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跡，目光掃過身邊一眾揚州官員，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鄭重，
“往日恩怨，今日起暫且擱置。城外數萬災民，若安置不當，一旦激起民變，揚州城必亂，到時候我們這些人，誰也脫不了干係。
即日起，各司其職，催調糧草、搭建粥棚、清點災民、安置老弱，凡有推諉懈怠、中飽私囊者，本御史必上奏朝廷，按律嚴懲，絕不姑息！”
一眾官員紛紛頷首，臉上皆是凝重。
他們心裡都清楚，此刻己是生死與共的關頭，唯有合力應對，才能勉強保住這揚州城，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——
城門下新搭起的粥棚邊，雪粒仍簌簌不絕，落在冉家六兄弟的肩頭，轉眼便積了薄薄一層白。
六人皆是讀書人的打扮，雖衣衫破舊風塵滿面，卻難掩骨子裡的書卷清氣。
長兄冉博文是府學裡的秀才，頭戴一頂磨得發亮的舊儒巾，身上穿一件半舊的元色綢首裰，袖口與下襬都打了周正的青布補丁，針腳細密，顯是家中女眷細細縫過的。
他身形清瘦，連日奔波熬得顴骨微凸，脊背卻依舊挺得筆首，一雙眼睛沉斂穩重，是長兄如父的持重。
餘下五個弟弟皆是童生，身上穿的粗布長衫，有的衣襟磨破了邊角，有的腰間只繫了根草繩束著衣袍，凍得發紅的手裡，各捧著一碗剛從粥棚領來的稀薄米湯。
米少水多，碗底只沉著寥寥幾粒米，可他們誰也沒捨得喝一口，目光都緊緊鎖著不遠處被兵丁與屬官簇擁著的林如海。
“方才看得真切，那便是林大人。” 二哥冉博彥聲音發顫，既帶著對朝廷命官的敬畏，又藏著絕境裡求助的急切，
他攏了攏身上單薄的長衫，指尖都凍得發僵，“只是林大人面色極差，咳喘不止，想來身子早己虧空得厲害。”
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只見風雪裡，林如海披著玄狐毛大氅，被長隨小心翼翼攙扶著立在雪地裡，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捲走。
他時時抬手用絹帕捂住唇，縱然隔著數丈風雪，也能看見那素白絹上隱約的淡紅血痕，與他們想象中 “前科探花、少年得志” 的意氣風發，判若兩人。
——
大哥冉博文沉默許久，指尖摩挲著粗瓷碗沿粗糙的紋路，沉聲道：“先尋柒柒。找到妹妹再說。這米湯雖頂不了什麼大用，總能讓她緩口氣，總好過讓她一個人在這荒地裡凍餓而死。”
六人再不敢耽擱，捧著碗在烏泱泱的災民裡穿梭，逢人便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十六歲、鵝蛋臉、穿月白棉襖的小姑娘。
一聲聲詢問，被呼嘯的風雪與災民的哀嚎撕扯得支離破碎，只剩嘶啞的急切，散在寒風裡。
城根的山洞一間連著一間，有的洞頂漏雪如篩，有的擠滿了蜷縮求生的難民，腐草的黴味、寒氣裡的血腥氣、還有難民身上的穢氣交織在一起，嗆得人鼻頭髮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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