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青山的山溝裡，頭一回沒有被炮聲壓住人聲。
前沿撤下來的戰士坐在溝邊，手裡端著半碗熱湯，喝著喝著就低下頭睡過去。
旁邊的炊事員沒叫他，只把碗從他手裡接下來，往他肩上搭了件破棉衣。
兵工廠門口，老工人沒顧上吃，先把剛拆回來的鬼子炮閂擦乾淨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小鬼子這東西做得倒不賴，回頭改一改，咱也能用。”
醫院外頭，幾個輕傷員靠著牆曬太陽。
有人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比劃，說自己在缺口前頭撂倒了兩個鬼子。
另一個腿上打著夾板，嫌他吹得太大，笑著罵：“你那槍都卡殼了，還兩個？你頂多嚇死一個。”
護士從屋裡探出頭，讓他們閉嘴省力氣。
勝利讓人敢喘氣，卻沒讓大青山一下輕鬆。
林遠沒在旅部。
他一個人上了東側山頭。
山頭不高，往下能看見第三道防線。
那條陣地己經不像陣地，更像被鐵犁翻過的黑土。
殘壕斷成一截一截，沙袋燒焦了半邊，幾根木樁歪著插在泥裡。
遠處山腳下，還有鬼子丟下的卡車殘骸在冒煙。
林遠靠著一棵被炮彈削掉半截的老樹坐下，把軍帽摘下來放在膝上。
山風吹過來，帶著硝煙味，也帶著一點青草味。
他看著東線。
這仗打贏了。
可獨立旅幾個團也被打殘了。
基層幹部缺口比彈藥缺口還要命。
老班長、排長、連副，一批批填在陣地上，活下來的也多半帶傷。
新兵能補人數，補不了骨頭。
沒有這些骨頭，隊伍一擴就散，一急就亂。
火箭彈庫存見底，反坦克彈、鋼珠殺傷彈都得重開線。
可兵工廠車床壞了七臺，尾翼片還得手工銼。
一個環節歪，前沿射手就可能扛著廢鐵去拼命。
青黴素更麻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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