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累倒了，廠子也建不好。活人才能幹活。死人只能填坑。把這話原封不動傳下去。”
小順子點頭跑了。
林遠又轉回去看那片地基。
風從谷口灌進來，帶著遠處炊煙的焦糊味和新翻泥土的腥氣。
科洛廖夫的第二則日記，寫在第十二天。
字跡比第一則工整得多。像是在刻意記錄什麼東西，怕自己將來忘了。
“第十二天。”
“八路軍的學生——那些剛從城裡跟過來的年輕人——每天只睡西五個小時。眼圈發黑發腫，走路都在晃。可手上的活從來不停。”
“今天我去電廠區看線路施工。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學生在往電線杆上爬。她手臂細得跟杆子上的橫擔差不多粗。爬了兩米手一滑，從上面摔下來，後背砸在碎石上。”
“我過去扶她。她自己站起來的，拍了拍背上的土，又往上爬了。”
“我問她為什麼不多睡一會兒。”
科洛廖夫寫到這裡，筆畫重了幾分。
“她笑著說——累死也比被鬼子殺死好。”
“我不知道說什麼。”
“在我們那裡，我們有信仰。我們相信共產主義、相信集體的力量。但那種信仰更多時候是理論層面的，是課本上的，是會議廳裡的。”
“可這些人的信仰——不一樣。”
“是一種把自己燃燒殆盡也要照亮明天的決心。”
“這種東西不來自書本。來自活過的苦日子。來自死過的親人。來自腳底下踩著的、用血泡養出來的繭子。”
“我開始理解，為什麼島國軍隊打不垮他們了。”
……
又是一天傍晚。
收工的哨聲從山頭傳到山腳，一聲接一聲地遞下去。
幾千人從各個工地上放下手裡的活，往山路上匯聚。
這條路——從工廠區通往駐地營區的盤山路——每天這個時候都堵。
人挨著人，肩擦著肩，走得快的被前面的慢步子擋住，只能跟著挪。
有人在這股人流裡走得比誰都慢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。
周德福——就是那天在車間裡第一個站起來說“俺跟著走”的老鉗工。他懷裡抱著個三西歲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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