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標站在那裡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。他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笑意，眉頭緊緊蹙在一起，薄唇抿成一條線，死死地盯著縫隙裡頭那個正在講課的少年。
剛才那個眼底閃著好奇的太子殿下不見了，此刻站在朱元璋身側的，是一個從小浸淫在西書五經裡、被當世最好的大儒們手把手教出來的儲君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個完全超出了他知識體系的命題。
這是什麼？朱標在心裡問自己。
知在先還是行在先？
聖人說過，知是行的主意，行是知的功夫。
大學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於至善，意思是要先明瞭德性，才能去親民，才能去求至善。
可這個人卻說，要先去做，在做的過程中才去分辨心夠不夠純正。
這不是把順序顛倒過來了嗎？
朱標沒有開口詢問朱元璋，至少此時此刻，他是沒心思去問的。
可他心裡的震動比任何人都大。
因為他是朱標，是朱元璋傾盡全力培養的儲君，是被當世鴻儒們灌輸了十幾年正統思想的太子。
而林易這番話，正在輕輕叩擊他心裡的某一堵牆。
正在學堂中侃侃而談的林易，絲毫沒意識到這番話是顛覆性的理論。
就這，他還是收著點講的。
對於這個時代的知識，他這兩天也是研究了不少。
他以為他理解了，可是......理解的不多。
哪些話能說，哪些話打死也不能說，林易在心裡畫了無數條紅線。
他深知在這個時代，想要顛覆儒學理論是多麼困難，也不會去出這個風頭，更不想成為什麼思想革命的先驅。
林易若是知道外面站著一個大明皇帝和一個大明太子，打死也不會把知行合一這西個字寫到黑板上。
問題的關鍵是......
他不知道自己身邊養了鬼，而且是他一首在想辦法躲避的鬼。
他一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教學內容框定在實用範圍之內，講天文講算學講微蟲講農事，避開一切敏感的政治和思想話題。
如果不是這群學生回家之後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，他絕不會把知行合一這種帶有哲學色彩的命題搬到課堂上來。
可學生們需要引導，需要校正，他別無選擇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，那個他最不想見到的人，此刻正站在外面，把他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且這個人不但自己聽，還帶了個繼承人一起來聽。
而學堂中，學生們對林易的講解只覺得有道理，就應該這麼做，完全沒意識到這與他們以往學到的聖人道理有什麼不同。
他們從前在家中聽的那些之乎者也，早就左耳進右耳出，壓根沒往心裡去過，自然也無從比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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