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月閣的燭火燃了半宿，榻上的林噙霜卻毫無睡意。
她懷中抱著一個暖爐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爐壁上鏤空的花紋。
窗外夜風穿過簷角，吹得廊下懸著的琉璃宮燈輕輕搖晃，光影在窗紙上明明滅滅，像是深宮裡那些永遠無法安息的幽魂。
雪娘己經在外間歇下了，守夜的丁香也靠在門邊打盹。
整座棲月閣靜悄悄的，唯有遠處皇城巡夜侍衛的梆子聲，斷斷續續、沉沉悶悶地穿透夜色，悠遠空茫
林噙霜緩緩闔上雙眸，暗中思忖，若她想要效仿昔日劉太后，那麼曹皇后便是橫在她前路之上，最難撼動的一塊絆腳石
曹皇后出身真定曹氏，是大宋最顯赫的武將世家之一。
自開國以來，曹家世代以軍功立身、謙謹傳家，朝堂之上，文臣武將誰不給曹家幾分薄面？
就連趙禎本人，對曹家也是倚重與忌憚並存，既要用曹家的兵權鎮撫西方、穩固社稷，又要時時提防外戚勢大，恐其尾大不掉、反噬皇權。
曹皇后無寵無子，卻能穩坐中宮十餘年，屹立不倒，憑的從來不是官家的寵愛，而是她身後的曹家，以及她數十年如一日、滴水不漏的端莊做派。
更何況，趙禎早年便廢過性情驕縱的郭皇后，如今這位曹皇后，是前朝眾臣公推公選、合力擁立的中宮主母。
即便是二嫁之身，但出生尊貴，且‘貌醜不至於惑君’，是朝野上下公認的、最無可指摘的皇后人選，輕易絕無廢棄之理。
只要曹皇后不觸碰趙禎的底線，她的位置就穩如泰山。
可趙禎的底線，究竟是什麼？
林噙霜垂眸，掌心輕輕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，溫熱的觸感貼著衣料，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光。
子嗣。
趙禎這一生，最在意的就是子嗣。
這些年，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夭折，心底痛徹心扉，表面上還要端著帝王的體面，說什麼“天命如此”、“朕自當以社稷為重”。
可林噙霜侍奉他的這些日子，早己看透了這位帝王光鮮皮囊下最深的怯懦與執念——
他怕自己死後，大宋江山後繼無人。
更怕那些虎視眈眈的宗室親王，那些滿口仁義道德、實則各懷心思的朝臣，會在他閉眼之後，將趙氏的江山託付給小宗。
為了這份執念，他不惜自我慰藉、自欺欺人，將子嗣凋零歸咎於自己早年對生母不孝，因此破格賜予母家李氏無上尊榮，縱容李氏手握遠超外戚本分的權勢富貴。
之前更是有風聲傳出，趙禎有意將自己如今唯一立住的女兒福康公主，許給他的表弟李瑋，全然不顧輩分倫理，也不管這人無才無貌、資質平庸，只是固執地要去“彌補”自己的母家，寬慰自己求子不得的執念。
這些年，他對每一個降生的皇嗣都視若珍寶，偏得上天不遂人願，一次次喪子之痛刻骨蝕心，磨得這位帝王的子嗣執念，一日比一日偏執深重。
而曹皇后……
林噙霜慢慢坐首了身子，後背離開柔軟的靠枕，眉眼間帶上層層深思。
曹皇后無子，就不會有“為子謀位”的嫌疑，故而在趙禎心中，她永遠是那個立場中立、端莊無私的中宮，是最讓人放心的皇后。
可如果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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