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我就出了龜茲王庭的門，腳底板踩在沙地上還有點發飄。倒不是緊張，是昨晚睡太淺，夢裡都在背賬本上的條目：香料三斤、通關文書一張、採買許可一份——這買賣做成了，可沒一個字寫進契約裡，全靠口頭一說，聽著就不太牢靠。
我邊走邊把袖子裡那份手寫的條款又摸了一遍，紙角都快磨毛了。好在接下來要見的人，不講虛的。
阿史那雲的人早在城外戈壁邊上等我了。遠遠瞧見一隊駱駝蹲在風化的岩層旁，幾個披著皮襖的漢子圍坐在地，中間那人左眼罩金環，右臂上紋著個齜牙咧嘴的狼頭，正低頭擺弄一把短刀。
我沒急著上前，先站在高處掃了一圈地形。這兒離龜茲城五里不到，背靠斷崖，面朝官道，是個談事的好地方——進可隨時撤回城裡，退也能順著商路往東跑。他選這地兒，說明也不是純靠蠻勁吃飯的主。
“沈娘子來了？”他抬頭看見我，刀往沙地一插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，“我還以為你得睡到日上三竿。”
“睡得著才怪。”我走近，在他對面坐下，“昨兒晚上剛跟你們大王談完生意，今早又來跟你籤契，我這腦子快成漿糊了。”
他哈哈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那你可得清醒點，跟我這種人做生意，糊塗一秒，能讓你三年翻不了身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把包袱放在膝上，“你也別當我好糊弄，我在長安賣胭脂的時候，連貴婦人都敢砍價砍到哭。”
他眼睛一亮：“我喜歡痛快人。”
隨從立刻鋪開一張羊皮地圖，壓在西角用石塊鎮住。阿史那雲伸手一劃：“這條線，從龜茲往北，經碎葉、疏勒到伊州，是我的老路。馬隊常走，護鏢也熟。你要是想運貨，我能保你一路平安。”
我點點頭，從包袱裡取出通關文書展開：“我有龜茲官方放行令，材料採購不受限。但我缺運輸力，更缺本地匠人配合生產。你有人有路，我有方有證，咱們搭夥，比單幹強。”
“說得對。”他盯著文書看了會兒，抬眼問，“利潤怎麼分？”
“六西。”我說，“我六，你西。”
他眉毛一揚：“你口氣不小啊。”
“你聽聽完再說。”我指了指地圖，“香料配方歸我獨家提供，技術人員由我派駐，質量把控我也說了算。你負責運輸、人力協調和地方關係疏通。西成不少了，換成別人，三成都拿不到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就這個數。十年為期，到期再議。不過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你得教我的人制香，不能藏私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答得乾脆，“但只教基礎工藝，核心配比我不外洩。學得會是你的本事，學不會也別賴我。”
“痛快！”他猛地一拍地面，抓起水囊灌了一口，然後遞給我，“喝一口？西域的酒，烈得很。”
我接過抿了一小口，喉嚨頓時像被火燎過。嗆得眼角泛淚，還得強撐著點頭：“好酒，夠勁。”
他笑得更大聲了，順手從駱駝背上取下一個卷好的皮子，抖開一抖——一件厚實的狼皮大氅落在沙地上，毛色灰白相間，邊緣縫著暗紅絲線，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“這是我去年冬天親手獵的雪原孤狼。”他把大氅推到我面前，“剝皮、去脂、燻曬，全是我自己來的。按我們族裡的規矩，這種東西，只送給真正信得過的人。”
我看著那件大氅，沒動。
草原上有說法，贈衣等於託付終身，尤其是這種親手做的。我要是接了，回頭傳出去，說我倆結了什麼盟誓，那可就說不清了。
“你這是認我當兄弟？”我問他。
“不是。”他搖頭，“是當對手，也是戰友。”
我鬆了口氣，伸手接過，抖了抖披在肩上。沉是真沉，但暖意立刻裹住了身子。“那我收了。不是做親人，是做搭檔。”
他滿意地點點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