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剛泛出點灰白，我裹緊狼皮大氅坐在驢車前頭，手裡的韁繩都快被磨出毛了。這破驢走得慢不說，還老想往沙窩裡拐，我抽它兩鞭子，它回頭瞪我一眼，眼神比我孃親養的那隻老母雞還怨。
昨兒走了一整天，隊伍進了戈壁深處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，只能在背風坡搭帳篷過夜。本以為簽完契、拿了信符，接下來就是一路順風回長安，結果人一停下來，心思就活絡了。
我正啃幹餅子，聽見火堆那邊吵起來。
“又是她拿大頭！”一個粗嗓門嚷，“咱們扛刀押貨，風吹日曬，到頭來分紅還沒她一半多？”
“誰說不是。”另一個接話，“她一個女子，連馬都不會騎，全靠咱們抬著捧著，憑什麼賬本她說怎麼算就怎麼算？”
我嚥下最後一口餅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這話聽著耳熟，上個月在碎葉城外也有這麼一齣，還是這批人，只不過那次是嫌通關費攤多了，這次嫌分銀子少了。商隊跑長途，錢沒到賬心不安，心不安就愛鬧事，跟驢拉磨似的，轉來轉去就那麼幾個坎。
我站起身，撣了撣裙子，慢悠悠走過去。火堆邊上坐了七八個漢子，個個黑臉灰頭，手裡攥著水囊和短刀，眼神飄忽，一看就是憋久了想掀桌子。
“喲，開會呢？”我蹲下，從懷裡掏出那本邊角都捲了的香料賬本，啪地拍在地上，“要不咱現在就把賬算明白？省得你們夜裡做夢都在數銅板。”
沒人吭聲。有個叫李三的護鏢，左肩還纏著布條——那是上回沙匪來襲時蹭的，他低頭摳火堆，嘀咕：“你那賬本……我們也不認字啊。”
“不認字？”我翻開第一頁，指給他們看，“那我念給你們聽。第一項：西域採購原香料，共三十七種，總價三百二十貫。第二項：龜茲通關稅，含採買許可、運輸執照、倉儲備案，合計八十六貫。第三項：人力支出——包括你們每人每日兩頓乾糧、一壺水、五文工錢，路上治傷用藥另算，總共支出了九十西貫七百文。”
我一條條往下念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句都像釘子，往地上敲。有人開始低頭搓手，有人偷偷瞄別人臉色。
唸到損耗預估那塊，我頓了頓：“第五項：途中損耗。按照行規，長途販運允許有百分之五的損耗。咱們這次實際只損了三點二，省下來的八十二貫，我折成了‘安全護運獎’，按職責分給押運和採辦。”
“還有這說法？”李三抬頭。
“有。”我點頭，“第六項：額外激勵。比如誰在沙暴裡守住了貨箱，誰幫著重新打包，都有記錄。王老六，你那天半夜起來綁了三趟繩索，記功兩條，換五貫賞錢，寫在這兒呢。”
王老六愣了一下，撓頭：“真有這事？我自己都忘了。”
“生意不是靠嘴皮子哄的。”我把賬本往前推了推，“你們覺得我拿得多，行，我念給你們聽我拿多少。扣除所有成本和獎勵，淨利西百一十三貫。我佔六成，是二百西十七貫八百文。你們七個人分三百五十貫，平均每人五十貫整。”
底下一陣騷動。
“等等！”先前那個粗嗓門站起來，“你說你六成，憑啥？”
“憑這個。”我指了指腦袋，“配方是我出的，客戶是我談的，文書是我寫的，風險是我擔的。你們要是誰覺得自己也能去跟龜茲王談通關許可，能調出讓安神香都不搶的固香粉，我現在就把這本賬本燒了，利潤全歸你們。”
沒人說話。
我合上賬本，吹了口氣：“再說一句，我不是侯府小姐擺架子，也不是花魁娘子玩手段。我是商人。商人講什麼？講規矩，講信用，講明碼標價。你們要走，現在就能走，驢車馬匹隨你們挑，貨留下就行。但要是繼續跟我幹，往後每一趟都這樣——賬本公開，分紅透明，幹得多拿得多，偷懶耍滑的，下次首接踢出隊。”
火堆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子蹦到李三褲子上，他慌忙拍打。
過了會兒，王老六站起來，朝我拱了拱手：“沈娘子，我信你。上回沙暴，要不是你半夜起來查貨，那一箱龍涎香早讓風沙埋了。值這個賞。”
“我也認。”另一個年輕些的小夥計說，“我爹說過，幹活的人不怕苦，就怕被人當傻子糊弄。”
那粗嗓門還想說什麼，旁邊人拉了他一把，低聲道：“人家連你哪天偷喝了半壺酒都記在‘紀律扣減’裡了，你還犟？”
我笑了笑，把賬本收進包袱，又從裡面摸出幾張紙：“順便說一句，下趟貨我己經列好了清單。誰有興趣提前學點香料分類、記賬基礎，我可以教。學會的，下次當採辦副手，工錢翻倍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我騙你們幹嘛？難不成我還缺這幾個教人的時辰？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“行了，都歇著吧。明天還得趕路，晚了遇上沙暴可沒人等你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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