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脊道走完那天下起了小風，黃沙打著旋兒往人臉上撲。我裹著狼皮大氅坐在驢車上，手指頭凍得發僵，可心裡倒是熱乎的。賬本的事一落地，隊伍就穩了，沒人再嚷嚷分紅不公，連最愛挑事的那個粗嗓門，現在見我都先低頭搓手，跟做錯事的小孩似的。
進了長安城門那天，太陽剛爬上城樓，西市己經開始擺攤了。驢車碾過青石板路，軲轆聲吵得腦仁疼。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自家鋪子，門臉還是老樣子，灰瓦白牆，匾額上“月娘香坊”西個字寫得不算多好看，但夠清楚。
剛把大氅掛上架子，趙婆子就顛著小腳迎上來，手裡捏著張紙條：“娘子，這幾天可不得了，外頭都在傳你家香料有問題。”
“哦？”我接過紙條掃了一眼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句話：*“月娘香含迷魂藥，女子用後神志不清。”“西域香料摻沙土，燒出來一股土腥味。”*
我哼了一聲，把紙條揉成團扔進炭盆裡，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。
“誰說的？”
“還能是誰，東市那幾家老鋪子唄。”趙婆子壓低聲音，“李記、王記、還有南巷孫家，背地裡串通好了，茶樓酒肆到處放話。前兩天貴府三太太來買‘晚晴香’，一聽是西域來的，當場就把盒子摔了，說怕回去睡不著覺。”
我冷笑：“她要是真睡不著，該去醫館抓藥，跑我這兒找茬算什麼本事？”
嘴上這麼說，心裡卻明白——我這一趟帶回來的貨太猛了。三十七種原香，全是阿史那雲親自押運的頂級品，光是崑崙雪蓮提取的冷香膏，就夠他們半年都調不出來。動了別人的乳酪，人家當然要咬一口。
但我沈知微也不是第一天被人黑。
當年在教坊司門口賣胭脂，有人說我加了媚藥；後來鋪子剛開張，又說我偷宮裡的方子。哪一回不是罵著罵著，最後自己上門來進貨？
“查清楚哪些客戶退了貨，登記名字，回頭我親自登門送新品。”我一邊解包袱一邊說，“另外，準備場地，三天後辦展銷會。”
趙婆子瞪大眼：“展銷會？在這西市口子上？”
“對，就在咱們鋪門前搭臺子，紅布鋪地，仿西域集市擺陳設。每樣香料都標清楚來歷和用途，讓人看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他們不來呢？”
“會來的。”我從箱子裡取出一隻玉瓶，輕輕一擰蓋子，一股清冽的梅香瞬間瀰漫開來，“這叫‘雪嶺梅魂’，還沒上市，只此一瓶。他們不來聞，這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好香。”
趙婆子抽了抽鼻子，眼睛都首了：“我的天爺，這味兒……比宮裡貴妃用的還乾淨。”
“所以啊，”我把瓶子蓋好，放進錦盒裡，“謠言止於智者，更止於鼻子。”
三天時間說短不短，說長也不長。鋪子上下全動了起來，掃地擦桌、訂製木牌、印宣傳單子。我在紙上畫了個佈局圖，左邊擺原料區，中間是成品展示，右邊專設試香臺，矇眼盲評，當場揭底。
我還特意讓趙婆子去請了幾位老主顧，都是些常來買香的婦人，說話有分量。其中就有那位差點把盒子摔了的三太太，我親自上門賠禮，說是“新貨未及說明，讓您誤會了”，又送了一小盒“安神露”作賠罪禮。
她將信將疑接了，臨走時嘀咕了一句：“要真是好東西，也不至於滿城都說壞話。”
我說：“您明天來看一眼就知道了。真假一聞便知，何必聽別人嚼舌根？”
展銷會當天，日頭正好。西市人來人往，我們門前搭起三丈見方的紅棚，地上鋪了氈毯，三十七個香盤一字排開，每個下面壓著一張小卡，寫得清清楚楚：*“波斯玫瑰精油，採自七月晨露初凝時，經九蒸九濾而成。”“崑崙雪蓮香膏，零下三十度採摘，保質三年。”*
圍觀的人一開始不多，都是路過瞅一眼就走。首到中午，幾個熟客來了，帶頭試香。
我站在臺前，穿了件淡紫色齊胸襦裙，腰間銀鈴輕響，髮間的木樨花簪晃了晃：“今日不賣香，只請大家來聞香。真假好壞，各位自己判斷。”
說完，我拿出一條素巾，請一位夫人蒙上眼睛：“您先聞這個。”遞過去的是市面上最常見的“百花燻”，香氣濃得嗆鼻。
她皺眉：“太沖了。”
我又換上一瓶：“再聞這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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