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把窗紙染成橘紅色的時候，門外那陣腳步聲就來了。不輕不重，像是猶豫過很多遍才敢抬腳。我剛合上賬本，聽見趙婆子在前頭應門，聲音比平時低半截：“這位娘子，有事？”
我沒動，手指搭在木樨花簪上輕輕一撥，簪頭微轉，露出底下藏著的細孔——這玩意兒看著是裝飾，實則是試香時用來嗅辨底韻的小機關。我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灶下燒火、被人往香粉裡摻麩皮還只能乾瞪眼的小丫頭了。
“這裡是……月娘香坊？”女人的聲音有點抖，像繃得太久的弦。
“正是。”趙婆子答得利索，“我們家娘子就在後頭，你尋她何事？”
我起身走了出去。
她站在天井裡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襦裙，袖口磨了邊，手裡拎著箇舊布包，指甲倒是乾淨，手腕也沒繭子。這種人，要麼最近才落魄，要麼壓根沒真幹過粗活。
“找我？”我倚著門框，懶洋洋開口。
她猛地抬頭，眼神一震，像是認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。隨即撲通跪下，膝蓋砸在地上都不帶緩衝的：“月娘姐姐！我是春桃啊，教坊司西廂三樓燒炭的那個！你還記得我嗎？夜裡給你送過熱水，你說我手暖，賞過一支銀耳挖……”
我眨眨眼，裝作努力回想的樣子：“哦——是你啊。”
其實我不記得。
但我知道，能從教坊司活著出來的，沒一個是省油的燈。更別說專挑這個時候上門，展銷會剛完，風頭正勁，她帶著一身“故人”味兒撞進來，八成是有人遞了話，讓她來探路。
“起來說話吧，地上涼。”我擺擺手，示意趙婆子搬張矮凳，“既然認得我，就該知道我現在不做那些迎客的營生了。你是來找差事，還是買香？”
她沒坐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姿態規矩得過分：“都不是。我是……想求姐姐一個方子。”
來了。
我端起茶盞吹了口氣，茶麵盪開一圈漣漪。“哪個方子？”
“醉顏香。”她說得很快，又補一句，“聽說您早年靠這個在教坊開啟局面，客人用了都說神清氣爽，連貴人都搶著訂。”
我笑了一聲：“你現在說這話，倒像是我的老主顧。”
她臉一紅，低頭：“我是聽人說的……如今教坊冷清得厲害，姐妹們都沒處去。若能重開香局，也算一條活路。”
好一套說辭。情也有了，理也佔了，連道德包袱都給我套上了。
可惜啊，我最煩別人拿“姐妹苦”當刀使。
我放下茶盞，慢悠悠起身走到櫃前，拉開第三格暗屜，取出一張桑皮紙。上面是我昨夜寫好的東西，字跡潦草，像是隨手記下的心得。配方看著完整：沉水香三分，蘇合油二錢，另加崑崙雪蓮末半錢提韻。
唯一的問題是——雪蓮遇蘇合則濁，遇沉水則腥，三樣混在一起，煉出來不是醉顏，是燻屍。
但我沒點破。
我把紙卷好，塞進一隻素面香囊裡，遞給她：“拿去試試吧。不過記住，雪蓮必須用北麓採的，別的地方長的不行，香氣壓不住。”
她雙手接過，捧在懷裡，眼眶忽然紅了：“姐姐大恩，春桃永世不忘！”
“別說得那麼重。”我扶她起來，順手拍了拍她肩上的灰，“我也曾是那裡出來的人，怎會不想幫？只是如今我這邊也難，全靠這點手藝吃飯，多一個人知道方子，就少一分活路。你懂我的意思吧？”
她連連點頭：“懂！我絕不多傳一人！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送她到門口，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，一首拐進西巷才收回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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