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電那天，是個晴天。
廢土難得的好天氣，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，把北境的廢墟照得亮堂堂的。蘇晨說這是好兆頭，葉無雙說跟天氣沒關係，蘇晨說有關係，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，葉無雙說你能不能別拽詞了趕緊拉閘。
蘇晨笑了，把手放在了總開關上。
電網鋪了整整一個月。蘇晨帶著工人們在北境的大街小巷挖溝埋線，從河邊發電站一首拉到基地中心。電線不夠，就用銅線接鋁線，鋁線不夠，就用蘇晨異能變出來的合金線。變壓器是從舊時代變電站廢墟里挖出來的，鏽跡斑斑，周瘋子修了整整一週才讓它重新工作。
入戶線路只鋪了三十戶——優先給老人、傷員和有孩子的家庭。小棉家當然在其中，但蘇晨堅持把自己排在最後。“我是顧問，不搞特殊。”王長老說你是總工程師，蘇晨說總工程師更要以身作則，王長老說不過他就隨他去了。
傍晚六點，天開始暗了。
北境廣場上站滿了人。三百多人，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到懷裡抱著的嬰兒，能來的都來了。孩子們騎在大人脖子上，伸長脖子看著廣場中央那根電線杆——杆頂掛著一盞燈泡，圓圓的，玻璃罩子透亮，燈絲像一根細細的彈簧。
蘇晨站在總開關旁邊，手裡攥著閘刀的把柄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準備好了嗎？”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周瘋子站在發電機旁邊，豎起大拇指：“電壓穩定，可以送電。”
趙鐵柱站在廣場上，衝他喊：“拉！快拉！我脖子都仰酸了！”
小棉騎在葉無雙脖子上，兩隻小手抓著媽媽的頭髮，興奮得首晃悠：“爸爸快拉！我要看燈亮！”
葉無雙被她揪得齜牙，但沒吭聲。
蘇晨深吸一口氣，拉下了閘刀。
電線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嗡鳴，像蜜蜂振翅。然後——燈泡亮了。
先是暗紅色的光，燈絲慢慢加熱，越來越亮，從暗紅變成橘黃，從橘黃變成亮白。在廢土灰濛濛的暮色裡，那盞燈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，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廣場上安靜了。
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動，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盞燈，像在看一個神蹟。
第一個哭的是王奶奶。
她七十多歲了，廢土還沒降臨的時候她才二十出頭，見過電燈，見過電視，見過夜晚燈火通明的城市。但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。五十多年沒見過電燈，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。
“亮了……”她捂著嘴，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，“真的亮了……”
她這一哭，像是打開了某個閥門，廣場上頓時哭聲一片。
老張頭蹲在地上，哭得像個孩子。他兒子死在保衛戰裡，沒能看到這一天。他想，如果兒子還在，該多高興。
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嬰兒，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孩子臉上。孩子以為下雨了，眨了眨眼，沒哭。
一個斷了一條腿的老兵坐在輪椅上，盯著那盞燈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後只說出一句話：“值了。”
趙鐵柱沒哭，但眼眶紅得厲害。他仰著頭，假裝是在看燈，其實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眼睛。旁邊一個工友遞給他一塊布，說“擦擦汗”，他說“我沒出汗”，工友說“那你眼睛怎麼溼了”，他說“燈光刺的”。
工友沒拆穿他。
小棉沒有哭。她騎在葉無雙脖子上，看著那盞燈，嘴巴張成了O型，半天沒合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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