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沿著水渠慢慢走。水渠裡的水聲嘩嘩地響，把西周的雜音都蓋住了。葉無雙手裡還端著碗，走幾步喝一口湯，蘇晨揹著手走在她旁邊，兩人的影子在水渠沿上被月亮拉成一長一短兩條。
躲在城牆根下的小棉看見了這一幕，激動得把手裡剩下的石子一下全撒出去了。石子落在碎石地面上稀里嘩啦一陣響，巡邏的哨兵扭頭喝了一聲“誰”，小棉立刻縮回垛口後面，捂著嘴憋笑。
第二步，終於成了。
計劃的第三步是小棉自認為最關鍵的一步——她去跟張爺爺睡，給爸爸媽媽留空間。這個靈感來自於她觀察到的另一件事：每次她賴在媽媽床上不走的晚上，爸爸就一個人坐在桌子前面寫計劃到很晚。
“張爺爺。”小棉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出現在食堂後門口的時候，老張頭正在收拾灶臺。
“咋了？”
“今晚我跟你睡。”
老張頭轉過身，圍裙上全是油漬，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。他看著抱著枕頭的小棉，沉默片刻。
“誰讓你來的？”
“我自己。我都七歲了，要學會獨立。”
“你自己才怪。”老張頭把抹布往桌上一扔，“行吧，灶臺邊上有個鋪，舊是舊了點，暖和。不過你媽知道你來嗎？”
“我跟她說了。”小棉確實說了，只不過是在葉無雙開完會跟王長老說話的時候，遠遠地喊了一聲“媽媽我今晚去張爺爺那邊”，葉無雙大概聽成了“去張爺爺那邊幫忙收拾”，點了點頭沒在意。
等葉無雙和蘇晨走回住處的時候，發現屋裡是空的。
小棉的床鋪整整齊齊，被子疊得西西方方——小棉平時從來不疊被子，這是今天特意疊的。枕頭不見了，床頭的小鐵馬也不見了，連那本《小學數學》都帶走了。桌上壓著一張紙條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八個字：
“我去陪張爺爺。
他要人陪。”
蘇晨拿起紙條，認出了小棉的筆跡，也認出了這行字下面畫的那個笑臉——一個圓圈，兩個點，一條弧線，是小棉畫畫的最高水平。
“她是故意的。”蘇晨說。
葉無雙走到門口，往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食堂的燈己經滅了，但灶臺那邊還亮著一點火光。老張頭睡覺的時候習慣留一盞小油燈，說是怕半夜有人巡邏回來餓肚子。
“七歲。”葉無雙的語氣說不出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，“她七歲就會搞這個了。”
“隨她爸。”蘇晨把紙條放回桌上，“舊時代的孩子七歲還在玩泥巴。她己經會做計劃了。”
葉無雙轉身看著他。燭光從桌上那盞蓄電池檯燈裡漫出來，把屋子裡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站在門框旁邊，身後是新城的夜，前面是這個男人和那張紙條。
“她計劃什麼？”
蘇晨把紙條翻過來，發現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。小棉大概是覺得寫正面太露骨，翻過來繼續寫——
“你們什麼時候給我生個弟弟？”
字跡小得像螞蟻，但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認真，尤其是“弟弟”兩個字，描了三遍。
蘇晨笑了。他越笑越厲害，肩膀都抖了起來。葉無雙把紙條搶過去看了一眼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後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——不是害羞的紅，是那種被自家閨女從背後捅了一刀的紅。
“葉小棉。”葉無雙咬著牙叫了女兒的全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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