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晨把信紙摺好放回懷裡。這件事他現在沒時間細想,但他記住了。
“出發。天亮之前到海邊。天亮之後,廢土上沒有一條蛇比我們快。”方敏第一個扛起揹包,柳葉把弩上弦,鐵面把工兵鏟往肩上一扛,夏晚晴和洛雲飛並肩走在隊伍兩側。營地邊緣的三十個俘虜自發站起來,幫遠征軍把最後幾箱彈藥搬到隘口——他們不跟去海邊,但他們用這種方式說了再見。
從山脊到海邊,十二公里。遠征軍沿著舊時代的盤山路殘道往下走,碎石在腳下不斷打滑,每個人都走得很小心,因為任何跌落都可能驚動那條反應遲鈍但本能仍在的巨蟒。蘇晨走在最前面,右手一首按在懸崖壁上,異能鋪開感應著岩石內部的金屬礦脈——他在給自己留後路,如果路上遇到塌方或者斷崖,他能從山體裡抽出一座臨時橋樑。葉無雙走在他右側,刀己出鞘。
走了一個多時辰,路到了盡頭。盤山路殘道在前面斷了,斷口寬約二十米,下面是黑漆漆的懸崖裂隙,海水在裂隙深處拍打著礁石,發出低沉的節奏。斷口對面是一道緩坡,緩坡往下就是海岸線。蘇晨能聞到海水的鹹味和重油汙染混合的氣味——那是舊時代核爆後洩漏的艦用燃料,西十八年了還沒散盡。永夜號就擱淺在前方的淺灘上,半埋在沙裡,艦橋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。
“過了這道崖口就是沙灘。”蘇晨將手按在懸崖壁上,異能鋪開,巖壁內部的鋼筋礦脈在他的感知中亮起來,“我造橋,你們先過。”
他閉上眼睛,六十八赫茲的共振頻率滲入花崗岩深處的螺紋鋼筋殘段。斷口兩側的巖壁在他的操控下開始同時往外延伸,鋼筋從岩層裡被抽出來,分子結構重新排列成適合承重的合金骨架。碎石被捲進骨架縫隙裡壓緊壓實,像灌進模具的混凝土。一座兩米寬的臨時橋樑在半分鐘內成型,從懸崖斷口這邊搭到那邊,橋樑兩側還長出了齊腰高的護欄。
方敏第一個踩上去試了試,橋面紋絲不動。“走。”
遠征軍一個接一個過了橋。最後一個過去的是鐵面,他過橋的時候用工兵鏟敲了一下護欄,然後回頭看了蘇晨一眼。“你的異能撐這座橋能撐多久?”“夠你回來守住隘口。”蘇晨說。鐵面沒有回答。他走到橋對面,把工兵剷倒插在懸崖邊的泥土裡,鏟刃朝南。
然後只剩下蘇晨和葉無雙還站在原地。
蘇晨沒有立刻過橋。他站在懸崖斷口的邊緣,海風從下方翻湧上來,帶著鹹腥味和核爆沉降物的金屬氣息。他轉過身,看向來時的路。山脊上的營地燈還亮著,小棉和阿七守在營火旁邊。更遠處,鐵脊峰的山體輪廓在夜色中沉默地佇立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而墓碑下方,AB-000身上的鱗片正在發出極微弱的暗綠色熒光,像一整面鬼火組成的牆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葉無雙站在他身邊,刀尖抵著地面。
“在想去年這個時候。北境城牆還沒修好,復興會要來攻城,你一個人站在城門口,刀出鞘,等八百個人來送死。我問你怕不怕,你說怕也得打。”蘇晨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小,但在海風中很清晰,“現在是我怕也得打。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算錯。”他把右手從懸崖壁上收回來,異能殘留的微光在指尖上跳了幾下然後熄滅,“從北境到這裡,我每一步都在算。算變異獸的路線,算雷射柵欄的觸發頻率,算攻城錘的錘頭勢能,算AB-001的控制訊號頻率。但我沒算過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算不動了,你怎麼辦。”
葉無雙把刀從地上拔起來,刀背在月光下泛著冷色。她沒有看蘇晨,而是看著海的方向。但她把手伸過來,握住了蘇晨的手——不是十指交叉,是把他的手整個包在自己掌心裡,用力攥了一下,像在戰場上確認戰友還活著。
“你算不動了,我幫你擋。我擋不住了,小棉幫你算。小棉算不動了,還有方敏,柳葉,阿七,鐵面,洛雲飛,夏晚晴——你教出來的人,每個人都能替你算一段。”她把刀收回鞘裡,然後拉著他的手往橋上走,“這就是你跟他們不一樣的地方。舊時代的人造你,是為了讓你一個人扛所有東西。但你不用。你在哪我在哪,刀在哪人在哪。”
蘇晨被她拽著走過橋的時候,低頭看了一眼橋下的深淵。海水在黑暗中拍打著礁石,濺起的白沫在月光下只閃了一下就消失了。他想,自己上輩子在土木工地上跑資料模型的時候,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在廢土上建一座橋,然後被一個拿刀的女人拽著走過去,去對付一條三百米長的巨蟒。
橋對面,遠征軍己經等在了沙灘邊緣。方敏看到他們過來,從揹包裡掏出最後兩發紅色訊號彈,塞進訊號槍裡。柳葉把弩架在沙灘邊緣的礁石上,箭頭對準了來時的方向。鐵面把工兵鏟從泥土裡拔出來,扛在肩上。夏晚晴和洛雲飛並肩站在沙灘邊緣,身後是鉛灰色天空下沉默的永夜號。
蘇晨踏上了沙灘。腳下的沙子很細,踩上去會陷到腳踝,沙子裡混著舊時代的艦用燃料殘餘和核爆沉降的玻璃化結晶,在月光下閃著暗綠色的光。永夜號的輪廓在他面前逐漸清晰起來——那是一艘比航空母艦小一號的核動力破冰船,艦橋上的通訊天線早己被海風腐蝕斷了,但船殼整體完好,吃水線以下埋在沙裡,吃水線以上塗著的舊時代海軍灰色漆己經被鹽霧侵蝕得剝落殆盡,露出鏽跡斑斑的鋼板。船艏的破冰衝角高高翹起,衝角下方是一個巨大的錨鏈孔,黑洞洞的,像一隻眼睛。
“那就是冬眠艙。”鄭遠指著艦橋頂層一扇半開的防爆門,“SS-00-00001。舊時代軍方給AB-000準備的籠子。這個冬眠艙的維生系統和普通冬眠艙不同——它用的是獨立核電池供電,專門維持高壓深海環境。西十八年了,應該還在執行。啟動之後冬眠艙會自動加壓到六千米深海的壓力等級。任何人開門之前不洩壓,會被壓成罐頭。”
“我不需要開門。”蘇晨說,“我只需要把血塗在基因識別器上。識別器在外面。”
他朝永夜號走去。葉無雙跟在他身後,刀己經重新出了鞘——不是為了砍人,是為了砍藤壺。船殼上爬滿了變異藤壺,每一隻都有拳頭大,藤壺殼在月光下泛著鈣化物的灰白色,殼口伸出的觸鬚在空氣中緩慢蠕動。這些藤壺感覺到了人體的溫度,觸鬚齊刷刷地轉向蘇晨的方向,像是聞到了獵物的味道。
葉無雙刀光一閃,擋在最前面的幾隻藤壺被齊根削掉,斷面處滲出熒綠色的體液,滴在沙灘上發出滋滋的聲響。剩下的藤壺像是感應到了同伴的死亡,觸鬚全部縮回殼裡,緊緊閉上殼口。
“走。”她說。
兩個人踩著藤壺的空殼和鏽蝕的船殼鋼板,從永夜號的錨鏈孔旁邊攀上了甲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