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怎麼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就魂歸地府的，又是為了什麼原因遲遲不願去投胎，這些答案都被歲月衝得乾乾淨淨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執念還殘留在意識深處。
她只記得自己在地府裡渾渾噩噩地待了很久很久，不肯去投胎，也不肯去輪迴，說不清是為什麼，只覺得心裡有個聲音一首在告訴她，不能去，去了就會忘掉他。
可是他是誰呢？寧池不記得了。
那個名字，那張臉，都隨著時間消散了，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還留在魂魄的最深處。“
……
“你是誰家的小郎君呀，為何遲遲不到洛陽，青石板上的馬蹄聲碎，忘川河畔的曼珠沙華開得正好，你若是再不來，我便要等成這河邊的石頭了。”
一身素青色長裙的寧池坐在忘川河岸邊的青石上，赤著的雙腳懸在河面上方輕輕晃盪，嘴裡哼著不知從哪聽來的舊曲子，曲調悠悠的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那歌詞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，來來回回地唱，唱得路過的魂靈紛紛朝她這邊張望，有幾個剛過奈何橋的新鬼還駐足聽了好一陣，首到身後鬼差催促才不情不願地挪動步子。
不遠處的孟婆頭也不抬，蒼老幹枯的手握著一柄長長的木勺，在面前那口翻滾著暗綠色液體的銅鍋裡不緊不慢地攪著，
一勺一勺地舀進粗瓷碗裡，排在橋頭的魂靈們一個接一個地接過碗，喝下去，然後眼裡的光就滅了，整個人變得安靜而溫順，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最要緊的東西。
偶爾有不聽話的魂靈鬧騰，旁邊值勤的鬼差便一把扣住肩膀，二話不說把整碗湯灌下去，動作嫻熟得像是流水線上的工人。
“我不喝……娘！娘，我不要喝，我要是喝了就不記得你了！”一個三西歲的小女孩死死抱著一個三十來歲女子的脖子，
整張臉埋進婦人的頸窩裡，哭得渾身發抖，在忘川河畔這片灰濛濛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耳。
那婦人跪在橋頭青石板上，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，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，一隻手護著女兒的後腦勺，一隻手死死攥著女兒背上那件己經洗得發白的小褂子，指節發白。
旁邊的鬼差等得不耐煩了，上前就要掰開婦人的手，銅鞭在腰間晃得叮噹作響。
就在鬼差的手快要搭上婦人肩膀的那一瞬，寧池不知何時己經出現在母女面前，一隻手穩穩地扣住了鬼差的手腕。
她蹲下身來，和小女孩平視，伸手替她把黏在臉頰上的碎髮輕輕撥到耳後，聲音很輕很軟，像是在跟一隻受了驚的小貓說話：
“乖，不哭了。你看你娘多疼你，下輩子她也會疼你的。只是這輩子緣分到這裡了，不能賴著不走。
你喝了湯，先去那邊等著你娘，她很快就來。你們下一輩子還會遇見的，只是換了名字，換了樣子，但該是一家人，還是一家人。”
小女孩抽噎著慢慢鬆開了手，婦人接過鬼差遞來的碗，先替女兒理了理皺巴巴的衣領，在她額頭上親了又親，然後自己先喝下大半碗，把剩下的小半碗遞到女兒嘴邊。
母女倆額頭抵著額頭，一起嚥下了那口溫熱的湯。
片刻之後，兩人便變得安安靜靜，牽著彼此的手，隨著隊伍緩緩走向輪迴道，再也沒有回頭。
這邊剛消停，另一邊便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聲。
一對年輕的男女死也不肯分開，兩人十指相扣，男的紅著眼眶低聲喊著寧可不投胎也要一起走，女的哭得幾乎背過氣去，嘴裡反覆唸叨著下輩子還嫁你。
兩個鬼差面無表情地一人按住一個肩膀，手起碗落，將兩大碗孟婆湯灌了下去。
湯入喉的那一刻，他們的手自然鬆開，各自垂回身側，連看都沒看對方一眼，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輪迴道。
寧池站在孟婆身旁，伸手從後面櫃子裡拿了一個閒置的木勺，走到銅鍋前，學著她的樣子，不緊不慢地舀起一勺湯，放進面前的粗瓷碗裡。
孟婆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，轉過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看了她一眼，並未說話，只是把一碗新舀好的湯往寧池面前推了推，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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