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馗低頭看著她，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沒有她想象中的凶煞，反倒帶著一種打量了很久之後終於下定某種決心的鄭重。
“你心中執念未消，輪迴於你遠之又遠。或許你再也無法轉入輪迴，漫漫地府，無盡歲月，你難道不覺得無趣嗎？你可願，做我的弟子？”
後來他便成了自己的師尊。
背靠師尊這座大山，又有五方鬼師兄輪流撐腰，寧池從此在地府可以說是橫著走。
今天偷喝了判官珍藏的千年醉，明天把牛頭馬面的鎖魂鏈打了個死結，後天又在閻王殿門口拿硃砂筆畫了一地的王八……
每一次闖禍都是師兄們黑著臉把她從案發現場拎回來，
師尊每次知道了，也只是冷哼一聲，大手一揮說一句“下次再犯就去抄《度人經》一百遍”，然後下次照樣替她兜著。
無趣的日子，確實沒有以前那麼無趣了。
執念嗎？寧池不記得了。
那個在忘川河邊哼著小曲、等著一個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人的小丫頭，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了。
就算那真的是執念，那也是以前的事了。
現在的她只想好好解決沈家老爺子的事，把那股被自己親手製造出來的怨氣消掉，讓沈家重回正軌，然後回到地府，繼續闖她的禍，繼續當那個被師尊罵、被師兄寵的小師妹。
至於陽間這短短幾十年的悲歡離合，在她漫長到幾乎看不到盡頭的生命裡，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。
人的一生太短了，短到還沒品出味來就結束了，好像也並沒有那麼快樂。
“你好，這裡不能停車哦。”
一個穿著紅色志願者馬甲的女生彎著腰，小心翼翼地用指節敲了敲主駕駛的車窗玻璃。
她胸前的工牌上印著“雲城大學迎新志願者”幾個字，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太好意思打擾別人的靦腆，大概是第一次幹這活，連敲車窗的力道都收著。
寧池猛地回過神來。
她眨了眨眼睛，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，剛才那段漫長的回憶像一場大夢，把她從頭到腳浸了個透。
而此刻，沈問期的臉就在她面前不到十公分的距離，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，整個人側傾過來，正彎著腰湊在她面前，手指懸在她耳側，大概是想替她把那縷垂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。
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，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。
“你幹什麼？”寧池本能地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，把他推開了些許。
沈問期被她這一推，整個人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飛快地首起身，後背撞回駕駛座椅背上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，一路紅到了脖子。
他把視線移向窗外那個同樣被這場景驚得張大了嘴的志願者女生，乾咳了一聲，用一種努力維持鎮定但效果甚微的語氣說：
“不好意思，我們馬上就走。”等那女生紅著臉轉身小跑離開之後，他才重新轉過來，對寧池說：
“剛才看你閉著眼睛，叫了你幾聲你都沒應，我以為你睡著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