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整壇酒抱出來,罈子不大,能裝五六斤的樣子,壇身上沾滿了褐色的溼泥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壇口的泥,露出封口的那層桑皮紙。紙上寫著一行字,是龐統的筆跡——“建安二十一年春,埋此酒於棗樹下,待花甲之年啟。”
字跡歪歪扭扭,比曹叡當年寫的那兩個字也好不到哪去。
“先生,您這字,比我還醜。”
“胡說八道。”龐統伸手把酒罈奪過去,用袖子仔仔細細擦了擦壇身,像在撫摸一個失散多年的孩子,“老夫這叫不拘小節。”
他拔開壇口的木塞,酒香瞬間湧出來,濃烈得像一記悶拳,砸在三個人的鼻子上。曹叡吸了吸鼻子,眼睛亮了:“好酒!”
龐統沒理他,給自己倒了一杯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。
酒液沾唇,他眯起眼睛,喉結滾了滾,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舒展,從舒展變成陶醉,從陶醉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
“好酒。”他長出一口氣,把酒罈塞回曹叡手裡,“行了,你的了。”
曹叡接過來,首接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口綿柔,不辣不衝,順著喉嚨滑下去,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來,整個人都舒坦了。
他把酒罈遞給辟邪,辟邪接過去,面無表情地抿了一口,然後把酒罈還給曹叡。
“辟邪,你耳尖又紅了。”
“酒太烈。”
“你不是說你不喝酒嗎?”
“末將說的是不喝別人的酒。世孫的酒,末將喝。”
龐統在旁邊看著這對主僕拌嘴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三個人蹲在棗樹底下,你一口我一口,把那壇桃花釀喝了小半壇。
酒勁上來,龐統的臉紅了,話也多了。他開始講當年在襄陽的時候,劉表請他喝酒,用的就是桃花釀,但那是襄陽的桃花,比鄴城的甜,比鄴城的糯,不像鄴城的這麼烈,一入口像刀子。
“先生,您這是嫌棄鄴城的酒不好?”
“不是嫌棄。是喝慣了。”龐統把酒罈接過去,又倒了一杯,“老夫這輩子,喝過荊州的酒,喝過江東的酒,喝過鄴城的酒。喝來喝去,還是自己埋的最香。”
曹叡看著他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龐統今年西十多了,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不少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。
他這一輩子,顛沛流離,從襄陽到江東,從江東到荊州,從荊州到許都,從許都到鄴城,搬了多少次家,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
“先生,等天下太平了,您想去哪兒?”
龐統愣了一下,端著酒罈的手停在半空,沉默了片刻,然後笑了。“去哪兒?老夫哪兒也不去。
就在鄴城待著,喝你釀的酒,吃你調的火鍋底料,看著你娶媳婦、生娃娃、當大王。”
“先生,您可別咒我。祖父身體好著呢。”
龐統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只是把酒罈舉起來,對著天上灰濛濛的太陽照了照,然後低下頭,繼續喝。
“先生要不咱倆再打一個賭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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