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在帳中搖曳,映著榻上那張瘦削而蒼老的面容。
曾經橫掃千軍、叱吒風雲的魏王曹操,此刻病骨支離,只剩一雙眸子還隱隱燃著舊日的鋒芒,但那光也漸漸淡了,像是深秋時節最後一點殘陽,明滅不定。
榻邊跪伏著滿帳文武,人人屏息垂首,只聞帳外春風嗚咽,撲打在厚重的軍帳上,發出沙沙聲響。
曹操緩緩撐起身,乾枯的手指緊緊攥住被褥,他微闔著眼,像是在回顧那三十餘年的烽火歲月——
官渡的烈焰、赤壁的煙波、西涼的鐵騎,一一從眼前掠過,又一一熄滅在黑暗裡。
半晌,他低沉開口,聲音沙啞而緩慢,帶著病中特有的喘息:“孤,縱橫天下三十餘年,群雄皆滅,天下三分己定其二。
袁紹、袁術、呂布、張繡……那些曾與孤逐鹿中原的人,如今都化作塵土了。
只有江東孫權,西蜀劉備,還在孤的臥榻之側苟延殘喘……今,孤病危,不能復與卿等共馳騁沙場,特將家國大事相托。”
他頓住,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胸口起伏如風箱,曹叡見狀忙遞上熱巾,他卻抬手擋開。
喘息稍定,他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近前的幾個身影,聲音低沉而痛切,帶著為人父的遺憾與不捨:“孤長子曹昂,早年隨孤征討張繡,宛城一戰,為護孤脫險,把自己的戰馬讓與孤,孤得以生還,他卻……歿於亂軍之中,屍骨無存。這是孤平生第一大恨!”
他閉了閉眼,喉頭滾動,“歡夫人所生曹衝,自幼聰慧過人,五六歲時便知以船稱象,滿朝皆稱神童,孤本欲傳位於他……誰料天不假年,十三歲便染惡疾而亡。蒼天奪我明珠,孤之痛,何可言哉!”
帳中一片死寂,只有燭淚滴落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曹操的目光掠過跪在面前的三個身影,曹操定定地望著曹植,目光中有愛惜,有遺憾,更多的卻是一種沉沉的憂慮。
他緩緩道:“卞氏所生西子,孤甚愛者,植兒也。他文采飛揚,孤曾數次欲立他為嗣——然而,他虛華俗麗,嗜酒放縱,常在鄴城與文人墨客夜飲達旦,荒廢政務,因此不能立。”
他又轉向曹彰,搖頭:”彰兒勇冠三軍,有萬夫不當之勇,曾率軍征討烏桓,所向披靡。
然——勇而無謀,不過一將才耳,安能治國安民!至於曹熊,從小體弱多病,自身難保,因此也不能立。“
他說到這裡,聲息漸弱,卻將最後的目光投向始終沉默不語的曹丕。
曹操臉上浮起一絲欣慰,聲音雖輕,卻字字千鈞:”唯曹丕,敦厚恭謹,沉穩有度,能忍常人所不能忍,可繼孤之業。卿等宜輔佐之!“
滿帳文武齊刷刷叩首,聲震帳頂:”謹遵魏王遺旨!“
曹操緩緩舒了一口氣,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。
他壓低聲音,語氣驟然陰冷:”孤此生殺人無數,仇讎遍及天下。恐死後有人掘孤之冢,辱孤屍骸。
故——爾等須在德彰府武城外,擇七十二處隱秘之地,各起疑冢。真冢所在,斷不可令世人知曉!“
他說完這句話,重重靠回枕上,整個人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氣力。
燭火映著他枯槁的面容,那雙曾經洞察天下的眼眸微微闔上,只剩下一條縫隙,洩出一線微弱的光。
他擺了擺手,那手勢有氣無力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”都退下吧……孤累了,要歇息了……“
帳中眾人紛紛退出,腳步輕如落葉,生怕驚擾了那位梟雄最後的一夢,只留下曹叡獨自一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