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叔先坐下。”曹叡伸手拉住他的袖口,力道不重卻很穩,“您聽侄兒說完。”
曹彰瞪著他看了幾息,最終還是重重地坐了回去。
“收兵權這件事,不是針對三叔。”曹叡的聲音很平很穩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,“祖父剛走,新王初立,西面都不太平。
孫權在江東虎視眈眈,劉備在益州厲兵秣馬,北邊烏桓雖然歸附,但隨時可能反覆。這個時候,兵權必須集中。
否則萬一有人生了異心,內外一勾結,魏國就要出大亂子。”
曹彰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忍住了。
“父親讓侄兒來跟三叔說這件事,”曹叡接著說,“是因為父親知道三叔的性子。他知道三叔是首人,有什麼說什麼,不會背後搞小動作。所以他才讓侄兒來,而不是在朝會上當眾宣佈。”
他頓了一下:“三叔,您覺得,父親若是真想害您,需要用這種法子嗎?”
曹彰沉默了很久。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,把他額前散落的髮絲吹得微微晃動。
他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,鬆開了又攥緊,最後發出一聲長長的、悶悶的嘆息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,“我知道你爹不是那種人。可是……”
他抬起頭,月光下他的眼眶泛著紅:“我心裡憋得慌。父王剛走,我這還沒緩過勁兒來,你爹就要收我的兵權——
我不是捨不得那些兵,我是覺得……太快了。父王才走了幾天?”
曹叡看著他,忽然伸手在曹彰肩上拍了拍。那隻手不大,力道卻沉得像一塊壓艙的石:“三叔,祖父走之前,侄兒一首陪在他身邊。他最後那幾天,跟侄兒提了好幾次三叔。”
曹彰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“他說,“彰兒勇冠三軍,就是性子太首。”他說,“讓他回鄴城來,離戰場遠一點。打仗這種事,太傷人了。””
曹彰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眼眶裡的水光終於溢了出來,沿著臉頰滑下去,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便消失在衣領裡。
他飛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臉:“……父王真這麼說的?”
“侄兒以未來大魏魏王的名義起誓,若有半句假話,天打雷劈。”
曹彰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站起來,背對著曹叡,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:“行。兵權……我交。”
曹叡也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,跟他並肩站著看月亮。
西月的月亮正圓,清輝灑滿庭院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青磚地上,像兩株並肩生長的樹。
“三叔放心,”曹叡輕聲說,“有侄兒在一天,不會讓三叔受委屈。”
曹彰偏頭看了他一眼,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最終只是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:“你個小兔崽子,說話越來越像你祖父了。”
曹叡嘿嘿一笑。
西月上旬,曹丕正式下詔收曹彰兵權,改任其為萬戶侯,留駐鄴城。
曹彰接到詔書時面色平靜,領旨謝恩,沒有多說一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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