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植停住腳步,偏過頭看他。
曹叡朝他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痞氣,卻又不讓人討厭。
他走近兩步,把袖子裡藏著的一包飴糖塞進曹植手裡:“祖父走之前那幾天,孫兒常給他剝糖吃。他老人家說,甜的東西能讓人心裡舒坦些。”
曹植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包油紙裹著的飴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糖收進懷裡,朝曹叡微微點了點頭,轉身朝宮門走去。
他的腳步不快不慢,囚衣的下襬在風裡輕輕擺著,穿過長長的甬道,走進了西月的晨光裡。
半個月一過,五月的鄴城己經熱起來了。漳水兩岸的楊柳垂著密匝匝的綠絲絛,蟬聲從午後就開始聒噪,一首鬧到黃昏才歇了勁兒。
魏王宮的文昌殿裡卻冷得像深秋。曹丕坐在主位之上,手裡捏著一卷奏疏,己經看了許久,一個字都沒翻過去。
殿內站著兩撥人,涇渭分明。
左邊是以曹真為首的宗室將領。
曹真的臉漲得通紅,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來,顯然是壓著火氣說了半天話,此刻正喘著粗氣等曹丕答覆。
他身後跟著曹休、曹洪、夏侯尚——全是跟著曹操打天下的老牌宗親,一個個面色鐵青,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。
右邊站著陳群和司馬懿。
陳群手裡也捧著一卷寫好的奏章,面色平靜,目光沉穩,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。
司馬懿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,雙手攏在袖中,微微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但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“大王,”曹真的聲音又沉又急,像一塊石頭砸在磚地上,“九品中正制,臣等絕不同意!”
他往前跨了半步,拳頭攥得咯咯響:“先王在世時,選官唯才是舉。不論出身,不問門第,只看才幹。這是先王定下的規矩!
如今大王剛剛登位就要改弦更張,把選官之權交給中正官——那些中正官是什麼人?全是世家大族出身!”
他手指向陳群:“他陳長文自己就是潁川陳氏的嫡脈!讓這樣的人定品評人,評出來的全是他們自己人!寒門子弟還怎麼出頭?”
陳群面對曹真的質問,面色不變,只是微微欠了欠身:“曹將軍此言差矣。唯才是舉固然不錯,但若只論才不論德,難免有才能之士品行不端,終成禍患。
九品中正制正是要在才與德之間取其中道,由中正官綜合評定,薦賢舉能。”
“德行?”曹真冷笑一聲,“你口中的德行,還不是你們這些世家大族說了算?你舉幾個寒門子弟出來我聽聽?”
陳群正要開口,司馬懿忽然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:“曹將軍稍安勿躁。九品中正制乃長文與懿反覆斟酌數月之策,並非只為世家謀利。
中正官之選任,自有法度約束。若有徇私舞弊,監察御史亦可彈劾。”
曹真轉頭瞪了他一眼:“仲達,你少在這兒和稀泥!你是什麼出身你自己清楚!河內司馬氏,跟潁川陳氏一樣,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族!你們合起夥來定這個制度,不就是想把手伸進朝堂裡來?”
司馬懿依然掛著那副溫和的表情:“將軍言重了。懿為魏臣,所思所想,皆是為魏國長遠計。”
“說得比唱得好聽!”
曹丕揉了揉太陽穴,終於抬起了手。滿殿的爭執聲像被一刀斬斷,驟然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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