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今古奇觀》裡有一樁非常奇特的案子,案中人都在偶然裡相遇,在必然裡結局。案子發生,過程,最後結局,全是自己的造化,和個人的修養。
記得我幾歲的時候,我大姐出嫁那天,我母親給她刮臉。她借用一根線,在她臉上捻。大概,我們家鄉女兒出嫁,都是這樣給新娘化妝的。可是,吳郡嘉善那裡有一種風俗,女孩出嫁,梳頭刮臉,由男人來做。即便是父親哥哥,都不妥當,何況是異性男人呢?這樣的風俗,犯案的必然性大大增加。別處無,此處有,“化妝大師”徐達犯罪的偶然性增加了,遇到徐達這樣的人,犯罪又是必然了。
徐達乃鄉間光棍無賴,好色姦淫之徒。不事農桑,遊手好閒,見到人家姑娘,看一眼不夠,還要帶上回頭率。但是,每天這麼幹熬,晚上只做美夢,那多無趣!因此,為了能到人家家裡看到吉日出嫁的美女,特地花錢學了梳頭捻臉的“手藝”。又為了能到男方家看到新娘,再學了儐相司茶倒酒的功夫,成了婚禮一條龍服務有限公司董事長。
世人學藝,乃為生活;徐達學藝,出於好色。即便學得小偷的本事,也能幫人做點有意義的事情。梁山好漢鼓上蚤時遷,偷雁翎圈金甲,引誘徐寧上梁山。雖然學得雞鳴狗盜功夫,並不下作無聊。倒是能幫宋江招兵買馬,算是有點氣節,古今揚名。戰國時,四公子之一的齊國的孟嘗君在秦國遭難,幸好有偷狐白裘的門客,從秦王那裡偷來,獻給秦王夫人。夫人幫了大忙,得以出逃。他狂奔到了函谷關,此時天色未明。關口規定,雞鳴方可出門。此時,秦國追兵在後,危急關頭,手下一個門客說,他能行。於是學得雄雞幾聲叫,叫得十分像,遠近的雞也開始叫了起來。看門的大爺,聽見雞叫,抹臉起床,連著個哈欠,便開門去了。孟嘗君得以逃離戶口。魏國的信陵君“竊符救趙”,利用魏王的寵妾如姬,盜走了虎符,成功地救援了被秦國圍困的趙國,也是得意於門客學得偷盜法。
徐達打聽到鄉里富戶鄭老倌嫁女,帶著梳篦,做上門生意。鄭老倌女兒鄭蕊珠,乃是遠近百里的美女,國色天香級別。徐達梳頭之間,已經全身著火難自持。刮臉時,趁機在鄭蕊珠身上揩一把油,這裡一下,那裡一下。鄭老倌就在跟前,也看到了他的不規,但他並沒有往深處想。他跟徐達成為僱傭關係,純屬巧合。他一輩子老實巴交,認準了種田種地致富的道理。所以,他想不到後來發生大事,也是必然。
新娘到了新郎家,他又受僱做儐相。鄭老倌覺得奇怪,怎麼又在這裡見到此人!孃舅一到,門口放炮,一個個嘉賓,婚宴上坐。徐達時而喊新娘子“上茶”,時而嚷新郎官“上酒”。新娘上茶之後,便進洞房,看著花燭跳,等著新郎進來掀紅頭蓋。
新郎官在外敬親友,一時三刻還走不了。一圈下來,正好讓徐達去犯罪。
等到新郎敬酒完畢,進得洞房,卻不見新娘坐著等他摘鳳冠霞帔,床上也空無一人。於是乎,全屋人從廚房找到豬圈,從馬廄找到茅廁,最後都拿著松明火把,一路尋找。
卻原來新娘被他騙到後門,讓事先約好的兩個同夥背上就走。因為新娘新到,還叫不出新郎貴姓大名,其他人眾越發不知,失去了被救的機會。
十幾個人一路往村頭追趕,兩個同夥趕緊放下,甩腿就跑,省得被抓住打得叫閻王。徐達見身邊一口井,便把新娘藏,等他們走了再揹回家。正要脫身,被逮個正著。大家當場打得他鼻青臉腫,差點折了腰。鄭蕊珠在井下呼喊,親爹公爹老公都沒聽到。他們把徐達押送回家,算是私設公堂,逼問無用,就是不說出下落。只等天明,送縣裡發問要人。
次日縣官動大刑,他才說出在井裡。可是,大家去井裡,並沒有找到鄭蕊珠,倒是有一個死人。就是罪犯徐達自己也感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,莫名其妙,一頭霧水。縣官把此案掛牌一把手督導案件,著實重視,卻找不到蛛絲馬跡。只好先扣押徐達,等哪天有機會再查案。
原來,當晚夜深人靜,有兩個河南杞縣人,外面做生意路過井口,聽見遠近有人哭喊,停住腳步,方知有人掉入井裡。原來這是一口枯井,所以鄭蕊珠並未出事。
這兩人,一名趙申,一曰錢己,賺了錢正要趕回家,卻因為此事,鬧出人命倆。從案子來龍去脈推究,既有偶然性,也有必然性。
他們想,救出人來,得個女人,又可以發一筆大財。錢己說自己胖,還是趙申來吧。趙申哪裡想得到,老鄉與老鄉,心眼隔一牆。錢己那斯,人心險惡,惡毒到比毒蛇還毒,比豺狼該狠!趙申把繩子捆在腰上,由錢己在井上慢慢放下。
等救出鄭蕊珠,錢己一看,美貌如天仙,身姿似西施,只是頭髮稍有點凌亂,別處並無傷著。此時,他私慾膨脹,起了殺心,他便撿了一塊大石頭,“咚”的一聲,井下傳來“啊”的一聲。
他挾持鄭姑娘離開,路上說,井下那人,是他的仇人,趁機結果了他,並不冤枉。鄭姑娘心想,那人卻是我的恩人哪!
鄭姑娘被他帶回杞縣,原來他有老婆的,讓她做個二房。那女的,是個天煞星,活閻王,身上除了嫉妒,沒有一根汗毛是善良的,當她奴隸使用。稍有不順眼,便是棍棒加身。吃不飽,穿不暖,睡不醒。可憐鄭蕊珠是富戶鄭老倌的掌上明珠,娘口裡的飴糖,嬌生慣養長大的,哪裡禁得住這般苦難?如今什麼苦事都得做,什麼累活都要幹。他們還防備她逃跑,離開半步,都得看住。好在有個好鄰居,八十多的老奶奶。別處他們不放心,去這老奶奶家,管的松一點。透過奶奶,知道趙申就在同村。也透過老奶奶,跟趙家通風報信。自己準備訴狀,請人送到公堂。
次日,上面來人,把錢己扣了,帶進縣府大堂,重刑開撕,說出原委。關進死牢,秋後問斬。徐達自然是死罪沒有,活罪難逃。那兩個既是罪犯,也是證人,一同緝拿到案。重捶之下,乖乖坦白。各三十大板,回家管教。
鄭蕊珠家人接走,最無趣的是新郎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