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和黑夜，沒啥區別了。
不是太陽不升起來，是硝煙太濃了，濃到把陽光濾成了一層灰白色的、渾濁的光。
炮聲不分晝夜，像永不停歇的悶雷，從因斯特堡的方向壓過來，震得戰壕壁上的凍土簌簌往下掉。
炮彈沒有長眼睛，但炮彈有機率——每一發都寫著某個人的名字，只是還沒拆開信封。
戰鬥在清晨再次打響。
蘇軍的坦克從雪原上湧過來，車燈在晨霧中連成一條望不到頭的橘黃色光河。
第14裝甲擲彈兵團的一個連，據守在一段鐵路路基後面，用鐵拳和機槍迎擊。
連長是個從東線一路打回來的上尉，己經換了三次部隊番號，左耳被彈片削掉了半邊，用繃帶纏著，繃帶己經被雪水浸透，凍成了硬殼。
但他們只堅持了二十分鐘。
不是投降，是被從戰壕裡一顆一顆地挖出來，被坦克履帶碾碎，被機槍掃倒在雪地裡。
505營的坦克像消防隊一樣在整條防線上來回狂奔，哪裡冒煙就往哪裡衝，衝過去堵住，然後下一個地方又冒煙了。
半個月，505營的可用坦克數量從西十多輛驟降至勉強能動的二十輛。
但維修連也倒了。
一枚蘇軍炮彈落在他們的臨時工棚裡，炸死了正在幹活的工兵。
瓦格納從廢墟里爬出來，滿臉是血，蹲在地上，把還沒炸壞的扳手一把一把地從碎木中撿起來，用雪擦乾淨，碼在工具箱裡。
他沒有哭，也沒有罵，只是撿。
撿完了，站起來，對身後那幾個還活著的工兵說：
“走，去下一輛。”
霍夫曼踉蹌的走到鴻飛身邊，站在戰壕邊緣，炮火，硝煙，蘇軍坦克在雪地上碾出的黑色軌跡，像一道道被烙在凍原上的傷疤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開口時聲音很低，低到像是怕被風聽見。
“頭兒，東普魯士，守不住了吧。”
不是問，是確認。
“守不住。”
鴻飛的聲音很平，“但能拖一天，就多拖一天。”
霍夫曼沒有說話，蹲下來，從口袋裡摸出兩根菸，都叼在自己嘴裡，點著了，把其中一支遞給鴻飛。
鴻飛接過去，那支菸沒抽幾口就滅了，不是煙的問題，是手指太冷了，冷到夾不住煙。
因斯特堡還是丟了。
不是某個夜裡悄無聲息地丟的，是在一整個白天的血戰後，被蘇軍的坦克從東面和南面同時湧入，像兩把巨大的、燒紅了的鐵鉗，把整條防線從中間鉸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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