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·紹肯的命令簡短到殘忍：
“向皮勞。能走多快走多快！”
鴻飛把電文從施特海姆手裡接過來，看了一眼，折了兩折，塞進口袋。
他沒有念給全營聽，不用唸了，所有人都在收拾東西。
不是撤退，是逃。
從柯尼斯堡西郊到皮勞，幾十公里路，從地圖上量很短，用腳量很長。
步兵、傷員、平民、馬車、卡車、坦克，擠在一條窄窄的沙地上。
海水衝上沙灘，漫過他們的靴子，冰冷刺骨。
一個傷員的擔架從馬車上掉下來，後面的人把他抬起來，繼續走。
沒人喊疼，沒人喊停。
擔架上的傷員咬著繃帶，臉色白得像紙，血從繃帶裡滲出來，滴在沙子上，被海水沖走了。
皮勞沙嘴，寬不到兩公里，長不過十幾公里。
北面是波羅的海，南面是維斯瓦瀉湖，兩個方向的海水把這條窄窄的沙洲夾在中間，像一根被牙齒咬住的骨頭。
走在上面的人，每一步都能聽見兩側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，像這座即將崩塌的帝國最後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、含混不清的嗚咽。
施特海姆從隊伍前面擠過來，在鴻飛身邊站定，喘了幾口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。
“營長，我們還剩十一輛。虎王七輛，獵豹西輛。燃料還能跑不到一百公里，彈藥不到半個基數。
人——人還有二百多。”
二百多。
從納雷夫河的五十輛戰車、上千人，打到因斯特堡，打到柯尼斯堡，打到這條沙嘴上。
二百多。
剩下的都在這裡了。
那些沒來的，永遠來不了了。
隊伍繼續向西蠕動。
從東邊潰退下來的殘兵越來越多，穿著不同顏色的軍服，扛著不同型號的槍，臉上掛著同一種表情——
那種被戰爭掏空了之後、連絕望都懶得掛在臉上的、灰白色的麻木。
有人推著嬰兒車，車裡裝著從廢墟里扒出來的鍋碗瓢盆；有人牽著孩子，孩子的臉上還掛著淚痕；有人什麼也沒帶，只是走。
走，不停地走。
朝著西邊，朝著海，朝著那個不知道還有沒有船在等他們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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